秦川把文件夹塞进帆布包,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总算合上了。电驴停在叶氏集团南边的员工通道口,车把上的包子没了,只剩下一个油印子。他摘下头盔,拍了拍外套肩膀上的灰,抬头看了眼十八楼——那间会议室的窗帘是拉着的。
前台换了个人,只看了他一眼,就指了指电梯:“张总让你直接上去,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他没看手机,也没碰胸口的虎符。他就盯着楼层数字跳,最后“18”亮起来,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明阳的声音。
“这次的方案,数据我们重新核对过,比原来的更准。”张明阳站在投影幕前,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笔,对着下面几个主管点头,“新人经验少,资料有点偏差也正常。”
幕布上显示的是PPT第一页:《西郊城中村改造项目执行预案》,署名是“秦川”。但下面的数据让秦川心里一紧——
拆迁户数:382户
补偿标准:8000元/平方米起
预计总支出:2.17亿元
他没说话,走到后排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有人看了他一眼,马上低下头。张明阳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打招呼,继续讲。
“根据这份材料,我们已经和街道办对接了,后面流程可以加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来,“但如果前期数据有问题,导致公司损失,得有人负责。”
底下有人笑了。
秦川拿出U盘,插进笔记本,连上投屏系统。屏幕闪了一下,弹出权限请求,他点了允许。
“张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你用的数据,不是我交的。”
张明阳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投影的这些数据,跟我提交的完全不一样。”秦川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遥控器,“我来放一遍真正的内容。”
他点开文件,新的PPT出现在幕布上,标题一样,署名一样,但第一行就变了:
拆迁户数:412户(附村民签字名单截图)
补偿标准:政府规定最低12000元/平方米(附官网公告编号)
资金流向异常:约2000万元补偿款经“安居协调”公司中转后未到账(附银行流水样本)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你们看这里。”秦川指着对比图,“张总给的数据,少了30户,标准压了三分之一。按这个算,每户少拿一百多万,整个项目差额超过四千万。”
他翻页,放出一张表格:“这不是错,是故意改的。我走访了十一户,每户都有签字和转账记录。他们该得的钱,被一家叫‘江城安居安置协调有限公司’的机构拿走了八成。这家公司,去年从市场部拿走过八百万咨询费。”
有人开始翻手里的材料。
“也就是说,”秦川看着张明阳,“你明明知道真实情况,还拿缩水版报预算?要是公司真按这个签合同,后期审计查出来,也要担责任。”
张明阳脸色变了:“你哪来的这些材料?村民的银行流水你也敢拿?这是违法!”
“我不是律师,我不懂那些程序。”秦川说,“我只知道一件事——老百姓手里有政府文件,写着每人该拿多少钱,结果到账只有零头。他们不傻,只是没人帮他们说话。”
他点开一段录音:“这位是王家坪的老李,七十岁,一个人住。他说:‘你们叶氏的人来了三次,都说给三百万,可我卡里只有四十七万。中间那个公司说帮我办手续,收了我二十万代办费。’”
录音里老人声音沙哑:“我说我不签,他们就说再不搬就断水断电……我现在住的房子墙裂得很宽,下雨天床都要垫砖头。”
没人说话了。
“还有这个。”秦川切到下一张图,“政府财政拨款总额是对的,但到区级账户后,有两笔共两千零四十万被划走,去了‘安居协调’。这家公司注册地是个废弃厂房,法人李国栋名下有三家空壳公司,去年刚变过股权。”
他看向角落里的财务主管:“你们做预算时,没查过合作方背景?”
那人低头不语。
“我不是来告状的。”秦川收回视线,“我是来干活的。张总让我三天交方案,我交了。但他现在拿假版本上来糊弄人,还想把锅甩给我?行啊,我可以认错,但得先说清楚——是谁在说假话。”
张明阳猛地拍桌:“你小子别得意!你一个新人,连正式编制都没有,谁让你去查公司合作方?你这是越权!会影响项目稳定!”
“那你告诉我,”秦川盯着他,“稳定重要,还是别坑老百姓重要?”
两人对视几秒,张明阳移开眼,冷笑:“好,你说你有证据,那你承担后果吗?要是你错了,公司损失怎么办?”
“我可以签责任书。”秦川说,“如果因为我提交的信息导致问题,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而且——”他顿了顿,“我能在三天内交出完整实施方案,包括怎么管钱、怎么跟村民沟通、怎么追回被截的钱。”
这时,会议室电话响了。
秘书接起来,听了几句,起身出去打了通电话。几分钟后回来,在张明阳耳边说了几句。
张明阳脸色彻底黑了。
秘书回到座位,打开会议记录本,大声说:“接到董事长办公室通知——原城中村改造项目组即刻解散,由秦川牵头重组团队,直接向董事会汇报。相关权限今天开通,行政部配合安排新办公室。”
没人鼓掌。
张明阳站在原地,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的笔芯。他没看秦川,转身拉开门走了。
会议结束。
其他人陆续离开,有人路过秦川小声说了句“干得漂亮”,也有人避开眼神快步走。秦川没理会,拔下U盘,背上包。
行政人员进来带他去新办公室:“在1806,独立隔间,配了新电脑和内线电话。”
秦川跟着走,穿过走廊。玻璃墙外能看到城市一角,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光。
“对了,”他停下问,“我的系统权限什么时候开通?”
“IT已经在处理,应该半小时内完成。”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1806室门开着,桌上有一台新电脑,屏幕亮着登录界面。他走过去,放下包,没坐,掏出随身带的旧U盘,插进主机。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有八个子目录:【住户访谈】、【转账记录】、【公司信息】、【政策文件】、【证据汇总】,还有三个加密压缩包,密码只有他知道。
他双击打开【证据汇总】,最新一条是昨晚凌晨存的:《初步调研反馈》终稿,已加密备份两份。
鼠标停在文件名上,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窗口,拔出U盘,放进内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刚才的行政人员,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授权通知单。
“这是董事会签发的临时授权书,请您签个字。”
秦川接过笔,在末尾签下名字。
纸很厚,印着叶氏集团的logo,右下角盖了红章。他折好放进包里,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商务车刚启动,车牌被雨刮器挡住了一半。他没多看,转头问:“打印机在哪层?”
“17楼东侧,您可以用部门共享的那台。”
“好。”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输入初始密码。桌面加载出来,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回收站图标。
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种“干净”,往往有问题。
他没急着建文件夹,也没联网查资料,而是先点了关机。
等屏幕黑了,他又立刻开机,盯着启动画面。
三秒,五秒,八秒——系统比正常的慢了将近四秒。
他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有些东西,早就被人装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