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要塞动了起来。
这座由无数战舰残骸和废弃空间站拼接而成的钢铁巨兽,第一次以一个整体的姿态,开始了它的航行。
没有开启常规的引擎,也没有跃迁时的空间波动。
要塞的表面,一层薄薄的,几乎无法被观测到的黑暗物质悄然蔓延开来,将整个要塞包裹。
它像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水,无声无息的滑入了宇宙的背景之中。
主控桥,气氛压抑的像一块凝固的铁。
雷戈魁梧的身躯站在指挥台前,双手紧紧握着战斧的手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咆哮,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因为所有的战斗单位,早以经在他老板那句“去捡垃圾”的命令下达后,就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掠夺者和战士,此刻都安静的待在各自的岗位上,一言不发。
他们只是通过战术屏幕,看着那片正在被“删除”的星域,感受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械老则像是疯了。
他半机械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控制台前来回移动,无数条数据流从他的电子眼中瀑布般刷过。
他那只仅存的人类眼球,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屏幕上每一个衰变的参数。
无法理解,无法建模。
械老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回响,带着一种科研人员信仰崩塌时的颤抖。
这不是能量攻击,也不是法则武器。它在修改,它在直接修改物质存在的基础!就好像……就好像把支撑房子的地基整个抽走了!
没有人回应他。
苏源坐在舰长席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让人心慌。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也没有理会械老的惊呼。
他的目光只锁定在主屏幕上。
那里,正实时播放着神血财阀舰队消散的画面。
他像一个最专注的学者,在欣赏一门前所未有的艺术。
一艘长达五公里的神血主舰,它那华丽又坚固的金色装甲,正在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一片片的剥落。
不是碎裂,不是融化,就是很单纯的从三维宇宙中消失了。
它原本占据的空间就那么空了出来。
把分解速度和我们资料库里所有已知物质的衰变模型进行对比。
苏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舰桥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械老立刻操作起来,大量的数据模型在副屏上闪过,然后又一个个被打上红色的不匹配标签。
不行,指挥官。没有任何一种衰变能做到这一点。这更像是……逆向创造。
械老艰难的措辞。
创造,需要蓝图和原料。而现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拿着这些战舰的蓝图,正在反向操作,把它们从成品,一步步拆解回原料的状态。
苏源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原来如此。
不是删除是分解,不是破坏是回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说,第一墓碑展示的那个癌变宇宙,是一个失败的,长满了恶性肿瘤的牧场。
那么现在这个收割者,更像是一个高效的自动化运转的屠宰场。
它在把上一纪元的所有产出,全部回收,分解成最基础的营养物质。
为了什么?
为了喂养下一纪元的……“牲口”?
就在这时。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警报声,猛的贯穿了整个要塞。
最高优先级警报!
检测到未知目标,正在以无法计算的速度,穿越织女座贸易联盟星域!
械老猛地回头,电子眼红光爆闪。
织女座贸易联盟?那是个绝对中立区,离我们和神血财阀的战场有上千光年!他们怎么会发出最高警报?
接过来。
苏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械老立刻操作,主屏幕的画面切换。
神血舰队消散的末日景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华的充满了秩序与活力的星空。
一座由数百个空间站连接而成的星际都市,如同钻石项链般点缀在星幕上。
无数飞船在航道上有序的穿梭,闪烁的灯火勾勒出文明的轮廓。
这是一幅和平的画卷。
但下一秒,画卷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完美的,纯粹的,绝对的黑色球体。
它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了星际都市的旁边。
没有预兆,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东西。
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存在于无之中的东西。
“那是什么?”
雷戈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声音干涩,械老死死的盯着传感器读数,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读数。
什么叫没有读数?
就是没有!没有质量,没有能量,没有温度,没有空间曲率!传感器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眼睛能看到它!
那个黑色的球体开始移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无法用任何物理学常识去理解。
它只是从A点消失然后在B点出现,中间的过程不存在。
一道横跨了数万公里的黑色轨迹,瞬间划过了那座繁华的星际都市。
没有爆炸。
没有撞击。
没有声音。
那个黑色的球体,像一个幽灵,直接穿过了那些空间站穿过了那些飞船。
然后,所有被它触碰到的东西,都消失了。
不是分解。
不是湮灭。
就是单纯的从存在变为不存在。
一座宏伟的空间站,上一帧还在那里,下一帧,它的中间就多出了一个完美的球形缺口。
缺口边缘光滑的不可思议,仿佛它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一丝能量逸散没有一块碎片飞出。
一艘正在航行的万吨级货船,被黑球划过。
船头还在惯性的向前飞,船尾也保持着引擎的喷射。
但船的中间部分凭空消失了。
断口处什么都没有,整个舰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看着屏幕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黑球的速度越来越快,在织女座联盟的星域里,像一个顽童拿着橡皮擦,在画布上随意的涂抹。
它擦过一颗行星,行星的轨道没有变,结构没有崩溃。
只是它表面的一块大陆,连同上面的所有城市和生命,都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虚无空洞。
它擦过一颗恒星,恒星没有爆发,没有熄灭。
只是它的一部分,就那么不见了,露出了内部更加炽热的内核仿佛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来自织女座联盟的紧急通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不,不是通讯中断。
“指挥官……”
械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
他们的通讯协议……从宇宙背景辐射里消失了。
他们的文明信息……正在被抹除。
它不只是在杀人,它在……它在让这些人和他们的文明,在概念的层面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概念抹除者。
苏源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墓碑会选择封印而不是对抗。
怎么对抗?
你连对方的攻击方式都无法理解。
人家直接从概念上,把你存在的这个事实,给删了。
雷戈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看向苏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去捡垃圾?
现在这个行为,无异于跑到一个正在用杀毒软件全盘查杀的电脑里,试图去拷贝那些即将被删除的病毒文件。
纯粹的找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源身上。
苏源沉默着,他缓缓的抬起手在控制台上一划。
主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黑色的球体,正在无情的,高效的,将一个繁盛的文明从宇宙的史书上彻底抹去。
另一半,是神血财阀的星域,那些战舰和星球,依然在缓慢的,如同风化般,被分解成基础粒子。
苏源看着这两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冰冷的,疯狂的彻底抛弃了所有侥幸的笑。
“看到了吗?”
他轻声说。
“有两种。”
一种,是管理员,拥有最高权限,可以直接删除文件甚至格式化硬盘。
他指着那个黑色的球体。
而另一种……
他的手指,移到了神血财阀那片正在溶解的星空。
是回收站的自动清理程序。缓慢,但彻底,把所有东西都还原成最原始的数据。
苏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扫过舰桥里每一个下属那张苍白而惊恐的脸。
管理员现在很忙,在清理别的分区。
而我们的目标,只是回收站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彻底清理的垃圾。
他走到指挥台前,伸手按下了那个代表着全速前进的红色按钮。
所以,任务不变。
在管理员忙完之前,我们去发一笔横财。
动作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