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牧场的核心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苏源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或是一年。
他面前的虚空中,全息投影顽固的亮着。
画面里,那个癌变的宇宙正在上演着永恒的毫无意义的狂欢。
黄绿色的血肉恒星痛苦的脉动着。
巨大的肉瘤星球在虚空中增殖、碰撞、融合,然后从内部爆开更疯狂的癌变。
他试图从这活生生的地狱里,找到一丝一毫与自己造物不同的地方。
他想证明,他的寂灭星龙,他的无形之主,它们的核心依然是秩序是为他服务的工具。
而不是通往这片终极混乱的预备役。
他失败了。
每多看一秒,那股刻在癌变宇宙基因里的,纯粹的,为了吞噬而吞噬的饥饿感就让他多一分心悸。
他看着寂灭星龙。
那完美的毁灭形态,那纯粹的法则之躯,在此刻看来就像是癌变宇宙里那些肉瘤星球的……精装修豪华版。
内核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将外界的一切,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又转向无形之主。
这个他最得意的概念级造物,更让他不寒而栗。
那些癌变的肉块,还需要物理接触才能吞噬融合。
而无形之主,只需要一个念头,一段信息,就能将一个文明从思想的根基上彻底腐化,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献祭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
效率更高。
感染性更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那个癌变宇宙,还要……进化。
进化,必然带来失控。
第一墓碑的话,像一个无法被杀死的程序在他的脑海里反复运行。
苏源一直以来的自信源于他对牧场的绝对掌控。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现在才发现,他可能只是在给一盘注定要失控的棋局添加了几个更有趣的棋子。
最终,棋盘本身,连同他这个棋手都会被最强大的那个棋子吞噬。
他一直信奉的苟道,核心是安全第一,是把所有风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可现在,最大的风险似乎就是他自己,这是一种从根基上动摇的自我怀疑。
苏源缓缓的抬起手,想关掉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投影。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从未有过的警报声突兀的在整个核心空间里响起。
这不是来自牧场内部的警报。
而是通过他最高权限,从深渊要塞的主控系统,直接传达进来的最高级别警示。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时空连续性中断。】
【警告:宇宙背景辐射出现无法解析的异常衰减。】
【警告:多个已知物理常数发生小范围无规律波动。】
冰冷的机械音,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苏源的动作顿住了,他皱了皱眉接通了外部通讯。
械老那半张苍老的脸和雷戈那颗硕大的脑袋,第一时间挤进了通讯画面里。
他们两个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困惑。
“老板!”
雷戈的大嗓门第一个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慌。
出大事了!宇宙……宇宙好像坏掉了!
他挥舞着手臂,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来形容他看到的东西。
械老的表情稍微冷静一些,但他的电子眼闪烁的频率,比警报灯还要快。
指挥官,就在刚才三分钟之内,我们监控范围内的一百二十七个星图坐标,全部出现了信号丢失。
苏源的目光动了动。
被摧毁了?
“不。”
械老的声音带着一种艰涩。
不是信号被干扰,也不是跃迁航道被阻断。而是……那些坐标点本身,连同它们所在的星系,就那么……消失了。
他调出了一份星图。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在短短几秒内,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成片成片的变成了空白。
我们刚刚收到一份来自千帆之城方向的,最后一段紧急通讯。
械老继续报告,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通讯内容很混乱,只提到了几句话。
“光消失了。”
“神血正在失效。”
“我们的舰队……正在变成灰尘。”
画面切换。
那是一段经过处理和放大的,由远距离观测阵列捕捉到的最后影像。
千帆之城所在的星域。
一颗正处于主序期的蓝色恒星,没有经历任何超新星爆发的过程,也没有变成红巨星或白矮星。
它只是……闪烁了一下,就像一个被人随手关掉的灯泡。
然后,它就熄灭了。
彻底的,完全的,从所有观测维度上变成了一片黑暗。
恒星的死亡,引发了连锁反应。
整个星系的引力系统瞬间崩溃,行星开始脱离轨道,互相撞击。
但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一支庞大的,属于神血财阀的舰队,出现在画面边缘。他们似乎想稳定局势,或者逃离这片区域。
无数道璀璨的能量护盾亮起。
然而,下一秒,这些护盾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齐齐熄灭。
紧接着,那些由坚固合金打造的,长达数公里的巨型战舰,开始无声的解体。
不是爆炸不是断裂,而是一种更诡异的风化。
战舰的装甲,像是被放置了亿万年的沙雕,开始一层层的剥落化作最基础的粒子流,消散在宇宙中。
舰船内部的生命,那些强大的神血战士,他们体内的神血基因链条,在这一刻被从根源上抹除。
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瞬间消失。
他们的身体,和他们的战舰一样,随风化为了尘埃。
通讯画面里,雷戈看的目瞪口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鬼攻击?连个敌人影子都没看见。
苏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画面中那片正在“溶解”的星域。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攻击。
这是……删除,就像一个程序员,在删除一段自己不再需要的代码。
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感觉,就像是宇宙这个超大型服务器正在被管理员格式化。
而所有生活在里面的玩家,连同他们的装备和存档都在被一起清除。
不止是神血财阀。
械老的声音将苏源的思绪拉了回来。
“们也截获了机械神庭的内部通讯,他们的机械圣域,一个完全由机械构成的移动神国,在试图穿越一片时空裂痕时整个神国……卡住了。
“卡住了?”
雷戈一脸懵逼。
是的,就是卡住了。械老调出另一份数据模型,那片时空裂痕的空间曲率这个参数,被锁定为了一个恒定的,无法被改变的数值。
机械神庭的神国,就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整个宇宙,都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无法理解的恐慌。
强大的神血财阀,他们的基因被从法则层面宣布为非法。
狂热的机械神庭,他们的科技在物理规律的修改面前,变成了一堆废铁。
曾经横行无忌的掠夺者不可一世的星际帝国。
在这一刻都成了束手待毙的羔羊,因为敌人不是任何实体。
敌人是宇宙本身。
或者说,是那个正在修改宇宙规则的存在。
收割者。
苏源的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这个词。
原来,这就是收割,不是战争,不是毁灭。
而是从根本上抹除你存在的一切基础。
他缓缓的站起身。
那股动摇他心神的,对自己道路的怀疑在这一刻并没有消失。
反而,被一种更冰冷更疯狂的东西所取代。
他再次看向牧场核心空间里,那两股寂静而恐怖的气息。
第一墓碑说,他的道路是宇宙的癌症。
可现在,宇宙这个病人,不等癌症扩散,自己就要心肌梗死直接暴毙了。
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还在乎自己身上有没有肿瘤吗?
一个注定要沉没的世界里,是待在看似安全的陆地上被洪水淹没,还是坐上一艘用癌细胞打造的,不知道会飘向哪里的疯狂诺亚方舟?
苏源的嘴角无声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自信,也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在看清了最坏的结局后,彻底抛弃所有幻想和顾虑的,纯粹的疯狂。
他伸出手。
面前那副让他纠结了许久的,癌变宇宙的全息投影被他轻轻一挥彻底关闭。
取而代之的,是械老刚刚传来的,那片正在溶解的,属于神血财阀的星域画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正随风消散的,最高等级的战舰残骸上。
那些可都是……最顶级的饲料。
雷戈和械老在通讯画面里,看到他们的老板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种让他们两人都感到一丝寒意的决然。
械老,计算航线。
雷戈,召集所有战斗单位。
雷戈愣了一下:“老板,我们去哪?现在外面……”
苏源的目光,从那些珍贵的饲料上移开,落在了通讯画面里自己那两个还有些不知所措的下属脸上。
去捡垃圾。
在环卫工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之前,能捡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