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叫铁战和柳姑娘过来。”凌夜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并排的令牌,“有些事,该摊开说了。”
***
临时指挥所里,气氛比外面尚未散尽的硝烟更凝重。
一张粗糙的木桌,四把勉强能坐的椅子。凌夜坐在主位,铁战、柳寒霜分坐两侧,鬼眼则习惯性地靠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随时会融入其中。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刻着“暗”字的噬心魔将令牌,刻着“傀”字的黑色令牌,以及三枚纹路一致的传讯符。
“审出来的两个细作,骨头硬,但搜魂术下还是漏了。”鬼眼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隶属影堂,任务是潜伏煽动,制造混乱,接应可能到来的‘第二批清理者’。他们提到一个词——‘圣种’。”
铁战眉头拧成疙瘩:“圣种?啥玩意儿?”
“不清楚。”鬼眼摇头,“记忆里只有模糊概念,像是某种被供奉的东西,或者计划的核心。”
柳寒霜指尖拂过冰冷的“傀”字令牌,脸色发白:“傀堂能制作操控筑基后期的傀儡,影堂渗透无孔不入,再加上噬心魔将这样的妖魔武力……暗殿的架构,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更严密。”
“不止。”凌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拿起那枚“暗”字令牌,“影堂、傀堂,都是分支。这块令牌,代表直属暗殿的武力。而韩厉傀儡的出现,说明他们的渗透,已经不只是妖魔层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玄冰谷的内门弟子,筑基后期,能被制作成傀儡,完美模仿功法特征,甚至可能抽取了部分魂魄记忆。这需要对本人生前极其了解,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渗透。韩厉遇害,绝非偶然。”
柳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谷中……有内鬼?”
“或者,被渗透的高层,不止一家。”凌夜将令牌放下,“鬼眼截获的零碎信息显示,类似黑岩城的情况,正在大荒多处上演。目标是人族边境重镇和资源点。他们在测试傀儡的实用性,布局更大范围的混乱。而最终目的,很可能与这个‘圣种’有关。”
铁战一拳砸在桌上,震得令牌跳了起来:“他娘的!这帮杂碎到底想干什么?把人都变成傀儡,把城都变成废墟,对他们有啥好处?!”
“好处?”凌夜看向他,“如果混乱本身,就是目的呢?如果他们在收集某种东西——比如战死的魂魄,比如绝望的情绪,比如……被污染的土地?”
房间里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远处民兵搬运石料的号子声,嘶哑,疲惫,却带着一股不肯倒下的韧劲。
“凌哥,”铁战喘了口粗气,肋下的绷带又渗出一小片暗红,“那咱们现在咋办?城破了,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弟兄们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援军……那个张魁,柳姑娘说五天后到,可韩厉师兄的事……”
“援军已经到了。”凌夜打断他。
柳寒霜一怔:“到了?可我并未收到……”
“不是玄冰谷的援军。”凌夜从怀里取出那枚从影魔身上搜出的、刻有妖魔纹章的天剑宗令牌,放在桌上,“是凌啸天。”
铁战瞳孔一缩:“那老狗?!”
“鬼眼之前感知到十里外有隐晦灵力波动窥视,至少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凌夜指尖点着令牌上的纹路,“速度极快,来了又走。不是暗殿的人——他们没必要躲躲藏藏。是天剑宗的人,在确认我的死活,确认黑岩城的状况。”
他抬起眼,目光如剑:“凌啸天不会放过我。我活着,他夺骨夺魂的计划就还有可能。我死了,他也要亲眼见到尸体。更何况,黑岩城这场祸乱,涉及暗殿,涉及妖魔大军,对他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名正言顺调动高手,甚至联合其他势力,进入这片区域的机会。”
柳寒霜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不仅要防暗殿的后续手段,防那个可能被渗透的援军将领张魁,还要防凌啸天带人杀到?”
“是。”凌夜言简意赅。
铁战骂了句脏话,撑着桌子站起来:“兵来将挡!凌哥,你说怎么干!民兵队还剩一百二十来个能动的,虽然带伤,但骨头没软!给我三天,不,两天!我能把他们重新操练起来,堵缺口不够,杀几个落单的狗杂种够用了!”
“你坐下。”凌夜看了他一眼,“伤口再崩开,我就让你躺足半个月。”
铁战梗着脖子,但在凌夜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坐了回去,只是拳头依旧攥得死紧。
“铁战,”凌夜语气放缓一分,“你的任务不是马上厮杀。带着剩下的人,去难民安置点维持秩序,分发口粮,清理街道。让城里的人看到,秩序还在,希望还在。蛮王锻体术配合妖兽气血吸收,抓紧恢复。仗,以后有的是。”
铁战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姑娘,”凌夜转向柳寒霜,“城防阵法,还能修复多少?”
柳寒霜沉吟片刻:“护城大阵核心已毁,彻底修复需要阵法师和大量材料,短期内不可能。但几处关键节点的小型预警和防御阵纹,我可以尝试修补。另外,我在玄冰谷学过一些简易的冰障符纹,可以在城墙缺口内侧临时布置,虽然挡不住大军,但能延缓零星渗透的妖魔或者……不怀好意者。”
“好。”凌夜点头,“需要什么材料,列清单给鬼眼,让他从缴获的物资和城内库房找。找不到的,标记出来。”
柳寒霜应下。
凌夜最后看向门边的阴影:“鬼眼。”
“在。”鬼眼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点。
“两件事。”凌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盯紧城外。凌啸天的人,暗殿可能残留的耳目,还有那个‘圣种’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十里外的灵力波动,如果再出现,不要靠近,只记录方位和特征。”
“第二,”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玄冰谷援军,将领张魁。柳姑娘说五日后到,但暗殿能伪装韩厉,就能伪装任何人。我要你动用一切手段,在援军抵达前,尽可能摸清张魁的底细,他带来的两百人里,有没有异常。尤其是……魔气。”
鬼眼点头,没有多余废话:“明白。”
凌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暗殿的目标,下一个可能是天剑宗附属的青石镇。凌啸天逼近,是私仇,也可能想趁机攫取利益。张魁代表的援军,是友是敌,尚未可知。黑岩城内部,人心浮动,物资匮乏。”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铁:“我们人少,力薄,四面皆敌。但我们也有一线生机——我们知道敌人是谁,至少一部分。我们在暗处也有眼睛,”他看向鬼眼,“有能修复防御的手,”看向柳寒霜,“有能凝聚人心的拳头,”看向铁战。
“而他们,”凌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彼此之间,未必是一条心。暗殿要制造混乱,凌啸天要抓我,张魁可能另有图谋。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在夹缝里站稳,看清楚,然后……”
他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军小队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凌、凌统领!城外……玄冰谷的援军到了!已至五里外,打着旗号,约两百人,领头的将领自称张魁,要求即刻入城!”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寒霜猛地站起:“这么快?比预计早了整整两天!”
鬼眼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贴近窗边,向外望去。
铁战肌肉绷紧,手按在了腰间短斧上。
凌夜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噬天剑魂,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骨髓发寒的感应,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无形的联系,从城外方向蔓延而来。
那感应……与他之前从伤员伤口残留的黑气中感知到的,同出一源!
阴冷,污秽,带着贪婪的吞噬欲。
而几乎同时,鬼眼急促的传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
“凌夜!张魁的亲兵队列里……混着东西!至少三个,行动姿态有细微不协调,阴影贴合度异常——是影魔!高阶影魔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