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天。
暮春的雨不像初春那样绵密,而是急一阵缓一阵,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听竹轩的翠竹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青石板上的水洼泛着浑浊的涟漪。
沈昭宁正在屋里修补那本古籍的最后几页。裴府的差事快完了,她打算明日去交活儿,顺便跟裴言之谈谈那封信的事。
平安从外头进来,收了伞,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沈昭宁头也不抬。
“小姐,今日的药,味道不太对。”平安压低声音,“奴婢去大厨房取药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张妈。她非要帮奴婢端一段路,说顺路。奴婢没让,但她坚持殷勤的过了头,我就想看看她干嘛,中途假装有事,躲了起来。回来检查了一,药里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张妈,终于动手了,还好身边有平安这样聪慧细心的人,可怜天下父母心,顾氏留下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身边,对自己来说能感受到这份遥远的母爱,也是极其幸运的。
自从上次落水后,她一直在喝调理身子的药。平安每次都亲自去大厨房盯着熬,亲自端回来,从不假手于人。可从大厨房到听竹轩要穿过半个沈府,这段路,就是下手的机会。
“张妈最近常在大厨房附近转悠?”她问。
平安点头:“奴婢留意过了。这几日,她每天都去大厨房,说是替夫人盯着各院的份例。可奴婢觉得,她是冲着咱们的药来的。”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她前世修复古籍时接触过不少医药典籍,对药材略知一二。药汁里多了一味不该出现在调理方子里的东西——味苦、性寒,久服会让人日渐虚弱。
不是砒霜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是慢性的、不易察觉的毒。吃上一个月,人会越来越瘦、越来越弱,最后“病逝”。
这才是柳氏的手段。杀人不见血,查不出证据,谁也不会怀疑。
“小姐,果然还是您神算,故意说用大厨房的药罐炖的药效果特别好。奴婢每次把药端回来的时候,一路谨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这次我就是故意看看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平安气愤道。
“不气。”沈昭宁将药碗放下,嘴角微微勾起,“她要下手,就让她下。”
平安一怔:“小姐的意思是……”
“让她以为我们没发现。”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她下了毒,我喝了,身体越来越差,最后‘病逝’。这才是她要的结果。如果我们把路堵死了,她会换别的法子。与其让她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法子,不如让她用这个——我们知道,就能防,算是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吧。”
平安恍然大悟:“小姐是要将计就计?”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说:“把药倒了,碗留着。从明日起,你该去取药还去取药,该在路上走还在路上走。让她以为,她的计划得逞了。”
她转过身,看着平安:“另外,让青禾去盯着张妈。看看她除了在药里动手脚,还在做什么。”
平安应下,转身出去了。
两日后,青禾带回了消息。
“小姐,奴婢盯了张妈两天。”她压低声音,“昨日一早,她出了府,去了城南一条小巷里的药铺。那药铺不起眼,门面很小,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她在里头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包。”
“后来呢?”
“奴婢等她走了,进去问那掌柜。掌柜的说,张妈买的是几味寻常药材,没什么特别的。可奴婢总觉得不对——寻常药材,为什么不去大药铺买?非要跑到这种小巷子里?”
沈昭宁点点头。青禾看着怯懦,心思却细。
“你做得很好。”她想了想,“再去查一件事——那药铺的掌柜,跟柳家有没有关系。”
青禾应下,又有些犹豫:“小姐,奴婢还有一个发现。”
“说。”
“张妈从药铺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正院后门。她在后门跟一个丫鬟说了几句话,那个丫鬟是夫人身边的翠儿。”青禾压低声音,“奴婢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再加’、‘快了’。”
沈昭宁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再加”……“快了”……
柳氏嫌药效太慢,要加剂量。
“继续盯着。”她淡淡道,“别让她发现。”
又过了三日,沈昭宁收到了第三碗“加料”的药。
平安照例将药端回来,在屋里倒掉,把空碗放在桌上。
“小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忍不住问。
“快了。”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翻着那本古籍,“等她觉得我快不行了,等她放松警惕,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顿了顿,又说:“去告诉青禾,让她这几日盯紧张妈。柳氏要加剂量,张妈就得再去买药。这一次,让她想办法拿到张妈买药的凭证——药铺的方子、包药的纸,平安早几次故意倒了药渣,再想办法悄悄留下。”
平安应下。
“还有让张妈知道,我现在应该是喝了药不舒服了,你要表现的着急一点,让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叫张妈去买点止药,跟她说不要告诉柳氏,免得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