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靠在岩壁上,右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像谁在用指甲敲碗底。他眼皮沉得厉害,刚才那一阵魂语听得太狠,耳朵里还嗡嗡响,像是有群野蜂从脑袋里飞过又飞回来。
他没睁眼,也不敢动。只要一闭眼,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往脑子里钻,不是女尸说的,也不是村长喊的,是更早以前的事——某个他以为忘了的下午。
可今天这血滴得太慢,节奏不对。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烫,不是疼,也不是烧,就是那种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小红薯贴在手心的感觉。小塔在发热,热得还挺熟络。
他想抬手摸一下,结果胳膊刚动,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不是石室暗了,是他自己看不见了。
等再能看清时,天光亮得刺眼。
不是终南山的雾蒙蒙,是长安城西市大中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反光,照得人脚底发烫。街边油饼摊正冒烟,一股子猪油混着芝麻香,馋得路边狗直咽口水。
他自己站在那儿,穿着粗麻短褐,褡裢挂在肩上,右耳铜钱耳坠晃荡着。他手里还捏着半块胡饼,刚啃了一口,腮帮子鼓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货郎,帮我个忙?”
这声音冷不丁冒出来,不高,也不凶,就是那种你说不出哪里怪,但一听就觉得不能随便回的人说的话。
陈九当时就停了嘴,胡饼渣差点呛进喉咙。他扭头看去,是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裹着软甲,腰里别着把错金刀,脸绷得像衙门门口那对石狮子。
但这人脸上有道纹路,左脸一道,颜色浅金,在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他侧脸时才像被阳光擦出一道光。
裴青崖。
那时候陈九还不知道他叫裴青崖,只当是哪个衙门出来的差官,或是哪家镖局的大镖头。但他一眼看出这人不对劲——站得笔直,可眼神飘忽,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啥忙?”陈九把胡饼塞回褡裢,拍了拍手。他笑起来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跳,“要买货?我这儿有绣线、铜铃铛、小儿磨牙的虎骨粉,还有专治老寒腿的膏药,保你贴三天走十里山路不打摆子。”
那人没理他的货单,只盯着他看,目光沉得像井水。
“你能看见我脸上的东西?”他问。
陈九一愣,心想这人说话真怪,什么叫“脸上的东西”?他仔细瞅了瞅,还是没瞧出啥名堂,只好摇头:“没啊,你脸挺干净,就是脸色差了点,像三天没睡。”
裴青崖眯了下眼,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僵了一瞬。
街对面油锅“滋啦”一声,炸丸子出锅了,香味扑鼻。一只野狗冲过去抢食,被摊主一脚踹开,嗷呜跑了。
陈九正想开口圆场,忽然胸口一热。
小塔动了。
不是震动,是突然变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低头一看,衣襟底下那点热源正微微发红,像块烧透的炭。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东街枯井,三日未出,怨气缠颈,救她。”
陈九一哆嗦,抬头看向裴青崖,脱口而出:“救你娘!”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说。他连这人姓啥都不知道,更别说他有没有娘了。可那句话就像被人塞进他嘴里,硬生生往外蹦。
裴青崖整个人僵住。
不是吓住,也不是怒,是一种……被戳穿了心事的震。
他瞳孔缩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才挤出一句:“你……咋知道?”
陈九自己也懵。他眨眨眼,看看自己手,又看看胸口,突然反应过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芝麻粒的牙,抬手一巴掌拍在裴青崖肩上,力道大得让对方皱眉。
“塔说的!”他说。
裴青崖没动,也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他到底是疯子还是神仙。
陈九倒是不在乎,拍拍手又从褡裢里掏出那半块胡饼,咬了一口,含糊道:“你不信?那你左脸那道纹,是不是一见阴气重的地方就发烫?还有你这把刀,夜里会不会自己嗡嗡响?再说了,你找我帮忙,不就是因为你查不到你娘在哪吗?”
裴青崖眉头越拧越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了,塔说的。”陈九耸耸肩,把最后一口胡饼吃完,拍拍手,“不过你娘现在在东街枯井底下,脖子上缠着铁链,头上压着石板,已经三天了。再不去,她就要被地脉吸干了。”
他顿了顿,歪头看他:“你要不要去?”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转身就走。
陈九在后面喊:“哎!你不谢我?”
那人脚步没停,只甩下一句:“带路。”
陈九乐了,赶紧背上褡裢跟上去。他一边跑一边嘀咕:“这人脾气真臭,还好意思让我带路,也不知道给几个铜板当脚力钱……”
街市喧闹,人声鼎沸,油锅响,驴叫,小孩哭,算命瞎子敲铜锣。阳光晒得人后脖颈发烫,风里卷着灰尘和豆汁味。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影子拉得老长。
那时陈九还不知道,这人后来会为他挡刀、流血、昏迷在他背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为了不让那层金纹熄灭,一次次把手伸进小塔里,拿记忆去换术法;他更不知道,那天他随口说的“救你娘”,会在多年后变成一句再也无法兑现的谎。
因为后来他才知道——
裴青崖的母亲,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一场血祭里,头颅被钉在阵眼石上,灵魂封在地脉深处,成了镇压乱气的锚。
那天井底根本没有尸体。
有的,只是一个被执念撑着不肯散的幻影。
而小塔之所以告诉他“救你娘”,不是因为它通灵,而是因为它早就认定了:这个货郎和这个男人,必须绑在一起。
命运从来不说真话,它只负责把人推到该去的地方。
陈九猛地睁开眼。
石室依旧昏暗,岩壁冰冷,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井水腥气。他还在原地,背靠着石头,右臂垂着,血还在滴,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记忆,只是他闭眼喘气的一瞬间。
可他知道不是。
他额头出了层薄汗,呼吸比之前沉了些,胸口的小塔已经不烫了,但余温还在,像一块刚熄火的炭,还留着点暖意。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铜钱冰凉,边缘磨得光滑,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之后的事。
他带着裴青崖去了东街枯井,掀开石板,井底空无一物。裴青崖跪在井边,手指抠进泥土,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后来他才知道,那口井底下,埋的是他母亲生前戴过的玉簪。
再后来,裴青崖把他招进了察幽司,说是“有点用”。没人知道为什么选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裴青崖选了他。
是塔,早就把他们拴在了一根线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聚焦,从虚晃的记忆回到眼前的现实。
石台还在,女尸还在,素布盖着脸,一动不动。
裴青崖也还在,立在石台另一侧,手扶着台沿,低着头,影子投在地面,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他没察觉陈九刚才的异样,也没发现他曾经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被一个卖胡饼的货郎一句话拽进了命运的漩涡。
陈九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右手轻轻贴在胸口,感受着小塔最后一点余温。
原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偶然。
也不是什么“帮我个忙”的客气开场。
而是一场早就写好的戏,他和裴青崖,都是被推上台的角儿。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能甩开这个人。
也不能甩。
因为他答应过女尸:“帮你解脱。”
他也答应过自己:“别信察幽司。”
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裴青崖——
你娘,早就没了。
而你,才是那个真正被困在阵里的人。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裴青崖的背影。
那人依旧沉默,手还搭在石台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九没出声。
他只是把右手从胸口放下,轻轻握了下拳。
血从指尖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和刚才一样。
和记忆里,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他踩进油污水坑的脚步声,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