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破洞不再有动静,碎石停了,绿液腐蚀岩面的声音也渐渐熄了。谢昭走后,石室像被抽干了气,连呼吸都显得太响。
陈九靠在岩壁上,右臂吊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砸,在地上洇出几个深点。他没去擦,眼睛盯着石台上的女尸,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青崖站在石台边,错金刀已经归鞘,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脸上的金纹早没了光,只剩一道浅印,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皮肤后留下的红痕。他盯着女尸的脸,眼神不移,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靠墙,一个立台边,中间隔着一具尸体,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九动了。
他慢慢抬起左手,把耳朵上的铜钱耳坠摘下来,捏在指尖。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是他娘生前戴过的,后来挂在他耳上,再没摘下过。他拿这铜钱,在胸口小塔上轻轻磕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不大,像是敲在铁片上。
小塔没反应。
他又磕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铜钱边缘撞上塔身,发出一声闷响。
塔身微震,随即泛起一层温热,从胸口蔓延到掌心,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
陈九闭眼,额角那粒朱砂痣轻轻一跳。他屏住呼吸,右手贴紧小塔,嘴里默念什么,没人听见。
耳边先是嗡鸣,接着是杂音,像雨天屋檐漏水,滴滴答答,夹着呜咽声。他咬牙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针往里扎。
然后,一句清晰的话钻进耳朵:
“被杨崇控……成容器……”
陈九猛地睁眼,瞳孔一缩。
他转头看裴青崖,见对方还在盯着女尸,眉头拧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不敢信。
“她说她不是自愿的。”陈九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被控制的。杨崇……把她变成容器。”
话没说完,裴青崖猛然抬头,双眼一瞪,拳头“砰”地砸在石台上,碎石飞溅。
“这混蛋!”他咬着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低却狠,脚下两块碎石直接崩裂成渣。
陈九没看他,耳朵还竖着,继续听。
魂语断断续续,像是风里飘的纸片,抓一下是一句,抓不到就散了。
“……癸水之体……三年……喂药……不能死……也不能活……”
“……他说长生……骗我……”
“……我不是祭品……我是药罐子……”
陈九听得额头冒汗,嘴唇发干。他一边记,一边低声往外吐:“她说她是‘癸水之体’,三年前就被杨崇盯上,天天喂药,不让死也不让活。她知道所谓长生是假的,可逃不掉……被控着,成了装药的罐子。”
裴青崖脸色越来越黑,左脸那道金纹又开始泛光,一闪一闪,像是快烧起来。
“容器?”他冷笑一声,“他连人都不放过?”
陈九没接话,耳朵里又响起新的声音。
这次更轻,几乎只是气息。
“……求你们……杀我……解脱……”
他一愣,抬头看女尸。
女尸仍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没变。可眼角忽然渗出一滴黑血,顺着鬓角往下流,像一滴泪。
陈九喉咙一紧。
他想问,还想再听,可刚张嘴,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把话堵了回去。
他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丝。
裴青崖察觉不对,侧身要上前,却被陈九抬手拦住。
“别动。”陈九说,“她还有话要说。”
裴青崖停步,手还悬在半空。
陈九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眼,把铜钱耳坠又磕了三下塔身。
小塔微微发烫,魂语再次浮现,这次只剩两个字,清清楚楚:
“杀我……”
然后是:“解脱……”
一字一顿,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来。
陈九睁开眼,看着女尸那张苍白的脸。她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向下撇,像是哭过,又像是笑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息,慢慢走上前,伸手覆上女尸双眼。
动作很轻,像是盖一块布。
“放心,咱帮你。”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答应邻居借半袋米,“你撑到现在不容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话落,他收回手。
女尸脸上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松了,眉心舒展开,黑泪也不再流,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石室安静下来。
陈九站回原地,背靠岩壁,右手慢慢离了小塔。他喘了口气,右臂疼得厉害,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拿锯子来回拉过。
裴青崖还站在石台边,手扶着台沿,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女尸,眼神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愧疚。
“她不是第一个。”他忽然说。
陈九没应。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裴青崖声音低,“只要杨崇还在,就会有人被当成药罐子,被当成钥匙,被当成挡灾的替身。”
陈九点点头:“所以得动真格的了。”
“你有把握?”裴青崖转头看他。
“没有。”陈九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但我有小塔,有你,还有这具不肯消散的女尸。三条命绑一块,总能撬开个缝。”
裴青崖没笑,只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黏糊糊的。
“刚才……”他顿了顿,“我差点冲上去。”
“我知道。”陈九说。
“那幻影,太像了。”
“像才可怕。”陈九摸了摸耳朵,把铜钱耳坠重新戴上,“它不编假的,专挑你最怕的东西戳。你要真认了,现在躺这儿的就是你。”
裴青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
陈九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右臂抬不起来,只能任它垂着,血顺着指尖滴到地面,一滴一响。
“你说她被喂了三年药?”裴青崖忽然问。
“嗯。”
“那就是说,杨崇早就开始准备了。”
“不止三年。”陈九摇头,“说不定更早。这种人,做事像下棋,一步布十步。咱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他棋盘边角的一颗废子。”
裴青崖眯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她安顿好。”陈九指了指女尸,“她说了实话,也托了底,不能让她再被人抢来抢去。咱们得查清楚,她是谁,从哪儿来,怎么被杨崇盯上的。”
“然后呢?”
“然后?”陈九笑了笑,“当然是找杨崇算账。不过不是现在。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刀都拔不利索,打上门去是送菜。”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清醒。”
“不清醒能活到今天?”陈九耸肩,“我十三岁就在街上混,见过太多人一头热血往前冲,结果脑袋被人挂在城门上晾三天。我不想当那种蠢货。”
裴青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低头看着女尸,忽然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布,轻轻盖在她脸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你说她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陈九摇头,“她没说名字,魂语里也没提。可能她自己都忘了。”
裴青崖点头,没再问。
石室重归寂静。
只有陈九的呼吸声,还有血滴落地的轻响。
过了片刻,陈九忽然说:“她最后那句话,不是求救。”
裴青崖抬头。
“是求死。”陈九看着石台,“她说‘杀我’,不是让我们救她,是让我们结束她。她受够了,不想再当药罐子了。”
裴青崖沉默。
“所以我答应了。”陈九声音低下来,“我说‘帮你’,不是客套。我说的是真的。”
裴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我信你。”
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那你得活着,别让我一个人扛。”
“我尽量。”陈九活动了下手腕,疼得龇牙,“不过下次能不能别让谢昭半夜跳出来抢人?我这身板经不起三回折腾。”
裴青崖没接话,只转身走到石台另一侧,背对着陈九,手按在错金刀上。
陈九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小塔还在胸口发烫,热度比之前弱了不少,但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知道,这一趟还没完。
女尸的事是个开头,杨崇的局才刚露一角。
但他不怕。
他陈九从小就是捡剩饭吃的货郎,连死人都诈过他的胡饼,还能怕一个披道袍的老东西?
他睁开眼,看向石台。
女尸静静躺着,素布盖脸,再无异动。
他轻声说:“你等等,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慢慢撑着岩壁,一点一点站起来。
右臂疼得钻心,他没管。
他站直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看向裴青崖。
“走不动。”他说,“但能站着。”
裴青崖回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石室中央,三人位置未变。女尸静卧,陈九站立,裴青崖守台。空气凝滞,唯有塔体温热,仍在陈九掌心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