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碎石还在往下掉,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陈九靠着岩壁,右手掌心仍虚贴在胸口,小塔的温热没散,一层薄光罩还浮在体表,颜色已经从青白褪成灰蒙蒙的一层雾。
他喘得不轻,右臂旧伤裂了口,血顺着指节滴到地上,一砸一个暗点。
裴青崖站在石台边,错金刀归鞘一半,左脸金纹微闪,像是快耗尽的灯芯。他盯着上方破洞,眼睛没动一下,连眼皮都不眨。
两人谁都没说话,也没去看对方。空气里只有绿液腐蚀岩石的“滋滋”声,还有自己耳朵里的心跳。
就这么过了几息。
突然,头顶又是一震。
不是碎石掉落,是整块岩顶被什么重物踩中,发出一声闷响。
陈九瞳孔一缩,手猛地按实胸口——
“铛!”
链刀劈下,正中塔阵!
火星炸开,光罩剧烈震荡,像被棍子搅过的水面。陈九整个人被震得后背撞上岩壁,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在粗麻衣前襟。
但他没松手。
小塔嗡鸣,光芒暴涨,青白色瞬间照亮四壁,光影交错间,石室角落竟浮出一道人影——白衣素裙,长发垂肩,双臂前伸,嘴唇微动。
“救我……”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裴青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他手里的错金刀“当啷”一声磕在石台上,刀尖朝地,整个人僵住。
“娘……?”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像话。
那影子没回应,只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他,又轻轻落下,像是想碰他,又不敢。
裴青崖左脸金纹忽明忽暗,呼吸乱了节奏。他往前半步,鞋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跪倒。他没管,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指节发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抖。
“别……别信。”他咬着牙说,可脚又往前挪了一寸。
陈九眼角一跳,朱砂痣跟着颤了颤。他瞥见裴青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果然,就在裴青崖失神那一瞬,东南角阴影里一道人影疾掠而出,靛蓝官袍带风,直扑石台!
谢昭!
他左手五指张开,直取女尸手腕,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陈九骂了一声,抬手就拍胸口:“借道!”
小塔应声嗡鸣,一道灰气自塔底渗出,钻入地缝,迅速蔓延。地面微震,四周棺木无风自动,盖板“咔咔”掀开数寸,十余具尸体缓缓坐起,眼窝泛起幽蓝微光,齐刷刷转向谢昭。
“嗬……嗬……”腐尸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似的声音,手脚僵硬地爬出棺材,呈半圆包围之势压近。
谢昭脚步未停,链刀横扫一圈,黑气缠绕刀锋,每一击都精准点中尸体眉心。幽光瞬灭,腐尸接二连三倒地,头骨碎裂,脑浆溅出。
他面无表情,判官笔仍收在袖中,全凭链刀应对。
最后一具尸体扑到他面前,只剩半条胳膊,谢昭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它天灵盖上,直接钉进地里。
“找死。”他冷冷开口,目光转向陈九,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九坐在地上,手还贴着胸口,额头全是冷汗。他咧了咧嘴,牙上沾着血沫:“你抢尸抢得挺顺溜啊,下次带个担架来行不行?省得我老替你收拾烂摊子。”
谢昭没理他,目光移向裴青崖。
裴青崖还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错金刀杵在地上撑着身子,才没倒下。他死死盯着刚才母影出现的位置,眼神空得吓人。
“你看见了?”陈九低声问。
裴青崖没回答。
谢昭却忽然开口:“她不是你娘。”
裴青崖猛地抬头。
“那是阵法勾出来的执念。”谢昭声音平得像尺子,“杨崇知道你会动摇,所以提前布了这一招。你以为是她在求救?她是在拖你下地狱。”
裴青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九冷笑:“那你呢?你他妈现在算哪头的?帮杨崇骗人,还是帮我们揭他老底?你临走时不回头,是不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动手了?”
谢昭眼神闪了闪。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慢慢抬起手,链刀垂在身侧,刀尖抵地,划出一道浅痕。
“我不想打。”他说。
“但必须打。”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再次扑向石台!
陈九骂了一句,抬手又要拍胸口——可小塔这次没反应。
他愣了一下,再催一次,塔身只微微发热,光罩根本没成形。
“靠!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急了,用力揉了揉塔身。
裴青崖也察觉不对,强提一口气,拔出错金刀,横在胸前,挡在石台前。
谢昭冲势未减,链刀高举,直劈而下!
“轰!”
刀未落,地面突然震动,四周尸体残骸无端抽搐,眼窝蓝光复燃,竟齐齐抬手,十指成爪,扑向谢昭后背!
是控尸术反噬!
陈九没下令,可小塔刚才那一震,似乎激起了地下残魂的本能反应。
谢昭被迫回身,链刀横扫,黑气炸开,将扑来的腐尸震退。可就这么一缓,裴青崖已挥刀迎上,刀光如电,直取他咽喉。
谢昭侧头避过,刀锋擦过脖颈,划破官袍,留下一道血线。
他退后两步,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染红。
“你们俩……”他低声道,“真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路是谁铺的,我们清楚。”陈九喘着气站起身,背靠岩壁,“是你师父烧着龙涎香骗人的那条,还是你小时候哼童谣的那条?你自己选。”
谢昭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很轻地、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
“选不了。”他说,“我已经不是那个能选的人了。”
话音落,他链刀一甩,黑气缠刃,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裴青崖挥刀硬接,金属相撞爆出火花。两人交手极快,刀影翻飞,脚步在碎石间踏出密集声响。裴青崖左脸金纹闪得越来越弱,刀势渐沉,几次险些被链刀劈中。
陈九想帮忙,可右臂疼得抬不起来,小塔也没反应,只能靠墙干瞪眼。
战局很快倾斜。
谢昭一脚踹在裴青崖腹部,将他踢退数步,错金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在石台边上。
他看也不看裴青崖,转身走向女尸,伸手去抓她手腕。
“住手!”陈九吼了一声,抄起褡裢就往谢昭脸上甩。
胡饼、铜钱、碎布条洒了一地。
谢昭侧头避开,动作一顿。
就这么一瞬,陈九猛地扑过去,整个人撞在他腰上,硬生生把他撞偏了半步。
女尸的手,没被抓到。
谢昭站稳,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非要拦?”他问。
“拦定了。”陈九抹了把嘴,嘴角又溢出血丝,“你说她是你主子,我说她是线索。你主子要拿她炼药,我得拿她查案。咱俩目标不一样,路就不一样。”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链刀收回背后。
他没再攻,而是后退一步,与二人拉开距离,呼吸略促,显然刚才那场打斗也耗得不轻。
“今天带不走她。”他说,“但下次,我不会再停。”
说完,他转身走向东南角凸岩,纵身一跃,消失在破洞上方。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九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岩壁,大口喘气。他右手慢慢移到胸口,小塔还在发烫,但热度比之前弱了不少。
裴青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错金刀离他只有两尺远,他却没力气捡。
他抬起头,看向母影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她不是我娘。”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陈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可她长得……太像了。”裴青崖低头,手指抠进石缝,“我十五岁那年,亲眼看着她被人拖进地宫。她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指甲也是这么涂的……红得发紫。”
陈九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坠,冰凉的。
“阵法懂人心。”他低声说,“它不编假的,专挑真的戳你。”
裴青崖没说话,只是慢慢爬过去,捡起错金刀,拄着站起来。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女尸,眼神复杂。
“谢昭刚才说的,有一句是真的。”他道,“我不该信。”
陈九咧嘴一笑:“你还算清醒。要是刚才真冲上去认娘,我现在就得给你收尸。”
裴青崖没笑,只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陈九,伸手拉了他一把。
陈九借力站起,右臂一疼,龇牙咧嘴:“轻点!我还指着这条胳膊吃饭呢!”
裴青崖没理他,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啥?”陈九活动着手腕,“谢我撞得准?”
“谢你没让我犯蠢。”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也不好过。客气话留着改天请我吃胡饼再说。”
裴青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石室里,尸群伏地,女尸静卧,三人位置未变。空气凝滞如铁,唯有塔体温热,还在陈九掌心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