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陈九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喝：“有人！”
他右手死死按在胸口，粗麻衣料下的小塔瞬间发烫，像是被火燎过。那股热意不伤人，却直往骨头缝里钻，催得他手臂一抖。他没管，反手把褡裢横到胸前，整个人往石台方向扑去，鞋底在碎石上刮出刺啦一声。
裴青崖几乎同时反应。左脸金纹一闪而灭，他错金刀出鞘半寸，刀身压着呼吸的节奏缓缓推完最后一段。他没看顶上，只盯着女尸的脸——还是那么整齐，眼皮闭着，指甲渗出的黑血已经凝成一线，在石台边缘拉出细丝般的痕迹。
“轰！”
石顶炸开一块，碎石如雨砸下。一道黑影从窟窿里翻滚而下，落地无声，只有一柄链刀横扫而出，刀锋贴地划出弧光，直取女尸脚踝。
陈九就地一滚，肩头撞上石台底座，震得牙根发酸。他顾不上疼，右臂撑地抬腿猛踹，正踢在链刀侧面。金属嗡鸣，刀势偏了三寸，擦着女尸的白裙掠过，在石台上犁出一道深痕。
“你他妈抢尸也不挑个黄道吉日！”他骂着，翻身半蹲，手仍贴着胸口。小塔的温度越来越高，像块烧红的铁片隔着衣服熨在皮肉上。他咬牙，掌心硬顶着那股热，低声催：“亮！再亮一点！”
青白色光芒自他掌心蔓延，顺着衣料爬满全身，最终在体表凝成一层薄光罩，微微颤动，如同水面上的油膜。
第二道黑影落下，比前一个稳得多。靛蓝圆领袍下摆沾了灰，银鱼袋晃了晃。谢昭站定，目光扫过狼狈的陈九、持刀戒备的裴青崖，最后落在石台上的女尸身上。
他没拔判官笔，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影卫首领低吼一声，链刀收回，刀链哗啦作响。他双足蹬地，整个人腾空跃起，链刀高举过头，自上而下劈向陈九头顶——目标不是人，是护在他周身的光罩。
“铛——！”
撞击声尖锐得像是铜钟裂开。火星四溅，地面以陈九为中心炸出蛛网状裂纹，碎石跳起半尺高。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丝，但手没松，牙咬得咯咯响，硬生生把那股震劲从脚底泄进地里。
光罩剧烈晃动，颜色由青白转为赤红，又猛地回光返照般亮了一瞬，稳住。
“休想！”陈九吐掉嘴里的血沫，声音沙哑，“这娘们儿躺得好好的，谁也别想搬走当药引子！”
裴青崖一步跨到石台另一侧，错金刀完全出鞘，刀尖指向谢昭咽喉，距离三寸。他呼吸沉而缓，左脸金纹微闪，像是风中残烛。
“谢昭。”他开口，嗓音冷得能结霜，“你也信杨崇那一套？她不是解诅咒的祭品，是替命的容器。你帮他，就是在帮一个靠换身子活命的老贼。”
谢昭终于动了。他抬眼，目光与裴青崖对上，眼神平静得像口枯井。他没否认，也没辩解，只淡淡道：“各为其主。”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链刀砸地还沉。
陈九冷笑：“主？你那主人办公室天天烧龙涎香盖尸臭，你是真闻不出来，还是装傻充愣？”
谢昭不动。
影卫首领却怒了。他低吼一声，链刀脱手甩出，刀链如蛇缠住石台基座，借力腾空，整个人凌空翻转，一脚踹向陈九面门。
陈九低头躲过，肩膀却被刀链扫中，火辣辣地疼。他踉跄后退，脚跟踩到一块碎石，差点摔倒。就在这一瞬，他听见胸口小塔“嗡”地一震，热流突然变强，光罩颜色再度加深，边缘甚至泛起一圈金边。
“好家伙……”他喘了口气，“你还知道争气？”
链刀第二次劈落，正中光罩中央。
“轰！”
这一次，冲击波直接掀翻了附近两具空棺，木板碎裂声中，尘土弥漫。陈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但他仍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死死贴在胸口，指节发白。
光罩裂了道缝，旋即又被涌出的热流补上。
裴青崖没动。他盯着谢昭，刀尖纹丝未动。他知道，只要自己出手，这场对峙就再无转圜余地。可他也清楚，谢昭今天不是来谈判的。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哼童谣？”他忽然说，“被杨崇捡回去那天，他给你吃了什么？长生药？还是断魂散？”
谢昭瞳孔微缩。
几乎同一刻，他挥手。
影卫首领落地单膝跪地，链刀插进裂缝中固定身体，双手猛然扯动刀链，整条铁链绷直如钢棍，横扫向陈九腰部。
陈九翻滚避让，光罩擦着链刃滑过，发出刺耳摩擦声。他刚要起身，头顶风声再起——影卫首领竟顺着刀链荡了过来，一脚踩在光罩顶部，整个人压下，试图用体重强行击破屏障。
小塔剧烈震动，陈九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在粗麻衣前襟。
“你大爷……”他抹了把嘴，瞪着上方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你当我是夯土桩子，拿来练功的？”
他左手猛地从褡裢里抽出一把胡饼屑，朝影卫首领脸上扬去。
对方一愣。
就这么一瞬，陈九右手狠狠拍向胸口，像是在打鼓。小塔受激，光芒骤然暴涨，青白光浪如潮水般推出，将影卫首领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西北角岩壁上，黑甲“咔”地裂开一道缝，绿液顺着甲缝滴落，在地上腐蚀出几个小坑。
影卫首领单膝跪地，链刀拄地支撑身体，面具裂开一条细缝，露出里面蠕动的血肉组织，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爬行。
全场静了两息。
陈九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手还贴着胸口。小塔的温度开始回落，光罩变淡，但没消失。他抬头看向谢昭，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下次带点心来抢尸，别空着手——最起码，给哥们儿赔包胡饼钱。”
谢昭没笑。
他站在东侧岩壁附近，靛蓝官袍未损，双手垂在身侧，判官笔仍收在袖中。他看着陈九，眼神没什么变化，可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
裴青崖依旧横刀而立，挡在女尸前方。他左脸金纹又闪了一下，这次更弱，像是快耗尽的灯芯。他没再问谢昭为何背叛，也没提师兄弟的情分。他知道，现在的谢昭，听不进去这些。
“你可以带走尸体。”裴青崖忽然开口，“但得先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谢昭沉默片刻，终于抬手，做了个“撤”的手势。
影卫首领没动，像是没看见。
他又做了一遍。
这次，影卫首领缓缓拔出链刀，拖着刀链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像是在等命令。
谢昭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陈九忽然说。
谢昭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刚才那个动作——”陈九指着他的手，“两次挥手，第一次是进攻，第二次是收手。可你第一次挥的时候，手指是弯的，像在掐什么东西。你真是在下令？还是……有人在你脑子里动了手脚？”
谢昭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回答，迈步走向石顶破洞下方的一块凸岩，纵身一跃，消失在上方黑暗中。
影卫首领最后看了石台一眼，链刀入鞘，跟着跃上，离去时黑甲滴落的绿液在岩壁上留下三道腐蚀痕迹。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九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岩壁，大口喘气。他右手终于从胸口移开，小塔的热感还在，但已恢复成平日那种温乎劲儿。他低头看去，粗麻衣前襟一片血污，右臂旧伤崩开，渗出血来。
“我说……”他抬头看向裴青崖，“咱俩现在算不算创下了察幽司新纪录？见习和首领联手干跑副使，回头要不要去衙门挂匾？‘义薄云天’还是‘不要脸面’？”
裴青崖没理他，错金刀缓缓归鞘。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女尸——还是那样，安静、整齐，指甲上的黑血已经干涸，凝成暗紫色的小点。
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腕，却又停在半空。
陈九靠着墙，慢慢把腿伸直，活动了下手腕。他盯着石顶那个破洞，灰尘还在往下掉，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动。他眯起眼，忽然发现洞口边缘有一道浅痕，像是指甲抓过的。
“喂。”他低声说，“你说谢昭刚才临走前，为啥不回头看一眼？”
裴青崖没答。
陈九也没指望他答。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眼没回，比打了十架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摸了摸耳朵上的铜钱耳坠，冰凉的。
石室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那摊绿液缓慢腐蚀岩石的“滋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