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声“咯”还在岩壁间回荡，铁链上的红线像刚割开的伤口，一寸寸往外渗着暗红。陈九盯着那线，眼珠子都不带眨的。他右手指尖还按在胸口，小塔突然一烫，不是平常那种晒过太阳的温乎劲儿，是像被炉灶边的铁夹子夹了一下，猛地一激灵。
“哎哟！”他手一抖，差点叫出声，赶紧压低嗓门，“你今儿抽什么风？”
裴青崖没动，错金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耳朵却竖着听他这句嘀咕。
陈九低头，隔着粗麻衣料摸了摸塔的位置。它还在震，一下一下，像是怀里揣了只快断气的蛐蛐。他眯起眼，顺着塔震的方向看过去——左边岩壁，第三个小孔，锈色比别处浅，边缘还有点绿汪汪的反光，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那边。”他用下巴点了点，“孔眼修过。”
裴青崖侧头扫了一眼，没吭声，抬手用刀鞘轻轻一弹。一道气流贴着墙面掠过，尘屑簌簌落下，露出半寸青铜齿轮，嵌在墙里，连着一根细铜丝，直通铁链主环。
“机关眼。”裴青崖说。
“难怪咱俩站半天它也不炸。”陈九咧嘴，“原来得等里头那个‘点火’的动静。”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声“咔”，比刚才响，像是有把锈锁终于拧开了扣。铁链最上头那一环，红线忽然亮了一瞬，紧接着，地面那根银线也绷直了，离地半寸，颤得厉害。
“要来了。”裴青崖低声。
陈九没应，反手从褡裢里掏出桃木杖、黄符碎末和一小撮桃木灰，混着往掌心一撒。他咬破指尖，血珠刚冒出来，小塔又是一烫，那股暖流顺着胳膊往上窜，直接冲到手腕。他手心一热，符痕自己亮了，像烧红的铁丝画出来的。
“成不成，就看你们饿不饿了！”他低吼一声，把手往地上一拍。
“咚！”
脚底下的土猛地一颤，接着是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地下擂鼓。三具腐尸从松动的地砖缝里钻出来，身上裹着烂布条，骨头咯吱作响，眼窝黑洞洞的，可动作出奇整齐，齐刷刷转向铁链网，抬起胳膊就撞。
第一下，铁链晃了晃，锈渣子掉了一地。
第二下，中间那根主链“嗡”地一声，震得雾气都散开一圈。
第三下，轰！
铁链像被斧头劈断，哗啦啦往下砸，激起一片灰雾。残链挂在岩壁上，还在轻轻摇晃，发出“叮——”的一声长响，听着让人牙酸。
陈九喘了口气，胳膊有点发软。控尸这活儿费神，尤其是地脉乱成这样，能召出三具还不暴走，算他今天运气压过了霉气。
裴青崖往前走了两步，刀尖轻挑，拨开垂下的残链。他左脸那道金纹还在闪，一闪一闪，像是快没油的灯芯。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发白，显然也不轻松。
“行啊，陈货郎。”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冷的，可嘴角往上扯了扯，吹了声口哨，“厉害。”
陈九一愣，随即笑出声：“小意思，咱继续？”
裴青崖没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错金刀横在胸前，替他挡开一条垂落的铁丝。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断链往前走。通道尽头黑黢黢的，可空气变了——不再那么沉，反而有种奇怪的空旷感，像是走进了一口废弃的老井。
走不到十步，头顶豁然开阔。碎石从顶部落下，在脚下堆成斜坡。裴青崖伸手扶了把岩壁，石头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回头看了眼陈九：“小心，路不稳。”
“知道。”陈九一手护住胸口小塔，另一只手扒拉挡路的碎石，踢开一块半埋的铁片，那玩意儿反着幽光，像是某种机关零件。
两人一步步往上挪，碎石在脚下打滑。陈九右臂的伤又开始抽疼，像是有根针在肉里来回扎。他没吭声，只把牙齿咬得更紧，一步一蹭地跟上裴青崖。
终于踏上平地，眼前是个圆形石室，不大，也就一间民房大小。四壁光滑，没刻字也没壁画，只有顶部几道裂痕，漏下些许微光，照得地面泛着青灰。正中央有座石台，不高，一人来长，上面静静躺着一具女尸。
白衣，素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没伤，也没腐烂迹象，嘴唇微抿，像是睡着了。头发铺在石台上，乌黑顺溜，一根杂色都没有。
陈九站在原地，没敢靠太近。他右手还贴在胸口，小塔的温度降了些，可还在微微震，像是提醒他什么。
裴青崖往前走了半步，错金刀没收，可刀尖仍垂着，随时能抬起来。他左脸金纹忽明忽暗，盯着女尸的脸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没阴气外泄。”
“那她是怎么躺这儿的？”陈九小声问，“总不能自己走上来，躺平，然后等人盖章？”
裴青崖没理他这玩笑，只道：“别靠近。”
“我傻啊？”陈九翻白眼，“你看我像那种见个死人就想搭话的愣头青？”
他说着，眼睛却没闲着，扫着四周。石室角落有几根断裂的铁链，连着墙上齿轮，明显是机关的一部分。地上有几块破碎的陶片，像是香炉或者灯盏。最奇怪的是石台底下，有一圈极细的刻痕，绕着台子转了一圈，像是某种阵法的底纹，可又不完整。
“这地方……”陈九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地面，“不像杀人现场，倒像是……专门给她腾出来的床。”
裴青崖没动，目光仍锁在女尸脸上。他左脸金纹闪了闪，忽然抬手按了一下眉心，像是有点头晕。
“你没事吧？”陈九抬头。
“没事。”裴青崖收回手，语气还是硬的，“就是地脉太乱，有点压不住。”
“那你别站这么前头。”陈九站起身，往前挪了小半步，和他并肩，“我挡着点。”
“你挡？”裴青崖瞥他一眼，“你连自己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抬不起来也比你站得直。”陈九咧嘴，“再说了，万一她突然坐起来喊‘郎君救我’，你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我不拦着谁拦？”
裴青崖没接话，可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没忍住，笑了半声。
两人就这么站着，离石台不到五步。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陈九觉得胸口小塔又热了点，不是烫，是那种熟悉的、办案时才有的温润感，像是在说：没错，就是这儿。
他没动，只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女尸。她脸色苍白，可鼻尖有点红，像是冻的。嘴唇也泛着点血色，不像是死了几十年的人。
“你说……她冷吗？”陈九忽然问。
裴青崖皱眉：“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陈九压低声音，“你看她鼻尖，还有唇色，这不像是停在这儿几十年的状态。她……像是刚躺下没多久。”
裴青崖眼神一凝，终于往前迈了半步。他错金刀轻轻一划，刀尖指向女尸脖颈侧面——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水痕，像是汗，又像是……露水。
“不可能。”他声音沉了，“这地方没风没水，哪来的湿气？”
“所以我说邪门。”陈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么她没死透，要么……有人刚把她放上来。”
裴青崖没再说话，只把刀横得更稳。他左脸金纹闪了闪，终于慢慢暗下去，可整个人的气息却滞了一下，像是耗力过度。
陈九察觉到了，没戳破，只悄悄把重心往后移了移，防着他万一撑不住。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右臂疼得越来越密，脑袋也有点发沉，可他知道现在不能歇。
“接下来咋办？”他问。
裴青崖盯着女尸，片刻后道：“等。”
“等啥？”
“等她动，或者等别人来。”
陈九撇嘴：“那咱俩站这儿当门神？”
“不然呢？”裴青崖终于侧头看他，“你想掀她眼皮看看？”
“那倒不用。”陈九嘿嘿一笑，“我要是真掀了，回头你不得拿刀背敲我脑袋？”
裴青崖没笑，可眼神松了点。他收回刀，往旁边挪了半步，让陈九也能看清石台全貌。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左一右，离女尸五步远。石室安静，只有碎石偶尔从顶部落下，砸在地上“啪”一声轻响。陈九觉得胸口小塔又震了一下，这次很短，像是提醒他什么，可他又抓不住那感觉。
他盯着女尸的手。她手指修长，指甲整齐，没有伤痕。右手食指微微翘着，像是……指着什么。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石室西墙，一块地砖颜色略深，和其他的不一样。
“那边……”他刚开口。
女尸的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