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丝黑气刚爬到鞋帮子，陈九就猛地往后一跳，差点踩着自己后跟摔个狗啃泥。他低头盯着石缝，那股黑乎乎的东西像条懒洋洋的蚯蚓，缩回去一半，剩下半截还挂在石头上，黏糊糊地反着光。
“这玩意儿还挺记仇？”他嘀咕一句，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混着血丝蹭在眉骨上，有点痒，但他没空理。
裴青崖站在他斜前方，错金刀已经收回鞘中，只留一寸露在外头。他没回头，声音压得低：“别动太久，空气在变。”
陈九没应声，先把右臂上的布条紧了紧。伤口又裂了口子，血渗得不急，可每一滴都往下坠得慢半拍，像是被什么吸着。他皱眉，心想这地方连血都不想落地，真是邪了门。
他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轻点地面，确认那黑气没再冒头，这才跟上裴青崖的脚步。两人继续往洞深处走，石阶越往下越窄，头顶的岩壁也开始往下压，走几步就得低头，活像进了一口越收越紧的棺材。
空气越来越沉，不是单纯的闷，是那种带着味道的重。陈九一开始以为是血腥味残留，后来发现不对——那味儿越来越冲，钻鼻子，贴脑门，顺着鼻孔一路往下爬，直通胃里。
他猛地停住，一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往后挥了挥，示意裴青崖也别急着走。
“哎我操！”他嗓门拔高，“这啥味儿？像死老鼠在锅里炖了三天三夜！”
裴青崖停下，没回头，指尖轻轻抚过右侧岩壁。那里有一道湿痕，颜色发暗，像是水渍，可摸上去却干得要命。他眉头拧紧，低声说：“不是尸体烂的。”
“那是啥？”陈九还是捂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咱俩要是再走下去，回头被人发现，都得当臭肉处理。”
裴青崖没理他这玩笑，只道：“地气败了。阴气走偏，被人动了手脚。”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杨崇的手段。”
陈九翻了个白眼：“你说那人啊，走到哪儿毒到哪儿，跟撒化肥似的。不过这味儿……怎么还带劲儿的？闻多了脑袋嗡嗡的，跟喝了隔夜米酒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试着松开鼻子，刚松一条缝，那股味儿就猛扑进来，呛得他连咳三声，眼泪差点飙出来。
“不行不行，这谁顶得住。”他摆手，“再这么走，我没被鬼掐死，先被熏死。”
裴青崖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左脸那道淡金纹路还在闪，不亮，但能看见皮下有层光在游，像埋了根烧红的铁丝。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口鼻，做了个“你学着点”的动作。
陈九撇嘴：“讲究人来了。你那袖子也不干净，闻着一股铁锈加汗脚混合香。”
裴青崖懒得搭理，转身继续往前。陈九骂了句“装深沉”，但也只好照做，从褡裢里扯出一块旧布，胡乱裹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布是前两天买的劣质粗麻，扎脸，可好歹比直接闻强。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台阶突然变平，通道豁然开阔。头顶高了，能站直身子，可视野反而更差——前方一团灰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拿破棉絮塞满了整个空间。
陈九眯眼往前瞅，忽然抬手拦住裴青崖：“等等。”
裴青崖停下。
“前头有东西。”陈九指了指雾里，“你看不见，但我刚才瞄见金属反光。”
裴青崖眯眼，片刻后点头：“铁链。”
“哈？”陈九愣了，“谁闲得没事在这底下挂秋千？”
他刚要迈步，裴青崖抬臂一拦，力道不小，直接把他挡在身后。
“别碰。”裴青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喉咙出声，“锈是假的。”
“啥？”
“太均匀。”裴青崖盯着雾中，“真锈会有虫蛀、蚀坑、剥落，这上面一层，像是刷上去的。链身也没风化痕迹，是近期布置的。”
陈九听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所以……这是机关？”
“嗯。”裴青崖没动，目光扫过铁链垂落的位置，“自上而下，交错成网，封死了整条通道。没留缝隙，也没给绕行的余地。”
陈九咽了口唾沫，踮脚往里瞧。雾气太厚，只能看出几条粗链横贯，每条都有拇指粗细，表面泛着暗红，像是干透的血壳子。
“这谁设计的，怕人走快了？”他小声嘟囔，“非得让人站着看？”
裴青崖没接话，只缓缓抽出错金刀，刀尖离地三寸，轻轻往前点了一步。地面没响，可空气中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弹了根头发丝。
“有线。”裴青崖低声道，“地上也有。”
陈九赶紧抬脚，差点踩空。他低头一看，差点骂出声——脚前三寸的地面上，一道细如蛛丝的银线横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顺着线往两边看，才发现左右岩壁上都有小孔，线从孔中穿出，连向铁链。
“好家伙，碰一下就得被吊起来当腊肉。”他咧嘴，“这谁的审美？刑具展销会？”
裴青崖没动，只用刀尖轻轻拨了下那根线。线不动，可铁链最上方的一环突然“咔”地轻响一声，像是上了膛。
“机关未启。”裴青崖收回刀，“但它知道我们在。”
陈九脖子一紧：“所以现在是……它在等我们动手？”
“或者等我们犯错。”裴青崖终于往后退了半步，站到陈九身边，“它在明，我们在暗——不对，是我们全在它眼里。”
陈九咧了下嘴，笑得有点僵：“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咱总不能在这儿站到天亮，等它打烊？”
裴青崖没答，只盯着那片灰雾，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他左脸的金纹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陈九偷偷瞄了一眼，没敢多看——每次那纹路闪得厉害，裴青崖整个人就跟快散架似的，看着就不吉利。
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褡裢，桃木杖还在，黄符剩三张，铜钱缺了个角，昨儿买的胡饼还剩半块。他掏出胡饼咬一口，嘎嘣脆，满嘴渣。
“吃这个能解晦气不？”他问。
裴青崖瞥他一眼：“不能。”
“那我要是把饼扔过去，能不能试出机关？”
“不能。饼会卡住机关，触发连锁。”
“哦。”陈九把饼塞回褡裢，“那我还是留着垫肚子。”
他活动了下肩膀，右臂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蚂蚁在里面爬。他不想管，可疼得人烦躁。他抬头看那铁链，忽然问：“你说……这玩意儿是防谁的？”
“防不该来的人。”裴青崖说，“或者，防知道太多的人。”
陈九咧嘴：“那咱俩算哪样？”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那一眼里，啥都有了。
陈九笑了一声，不凉不热，也不怕。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裴青崖侧前方，手按在褡裢口上，眼睛盯着那片灰雾里的铁链网。
“行吧。”他说，“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裴青崖没动，可错金刀又出了一寸。
两人并肩站着，距离铁链不足五步。雾气在他们面前缓缓流动，像是有呼吸。铁链静静垂着，锈迹斑斑，可那层锈，像是随时会裂开，露出底下锃亮的杀机。
陈九的右手悄悄摸到了胸口。小塔还在，温温的，像块晒暖的石头。他没拿出来，只用指尖隔着衣服点了点它。
“老伙计。”他在心里说，“待会儿别掉链子。”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像是齿轮开始转动。
陈九抬头，眯眼看向雾中最高处的那条铁链。
链环之间，有一丝极细的红线，正缓缓浮现，像是从锈层下渗出来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