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刚吞下村长最后一缕声音,陈九的指尖还贴在石壁上,掌心残留着小塔退温后的空虚感。他没动,像是怕一喘气,刚才那句话就散了。可耳朵里嗡鸣还在,不是幻觉,是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久,快断了。
裴青崖站在他侧后方,错金刀没收回,刀尖离地三寸,微微颤着。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还在闪,像烧到一半的炭火,明灭不定。他盯着石壁,眼神像是要把那层岩石凿穿。
“喂地脉?”他低声重复,嗓音干得像砂纸磨铁,“献祭是为了解诅咒,谁定的规矩?”
陈九舔了下嘴唇,嘴里发苦:“老爷子话没说完,但拦着他的人……力气不小。”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沾了点湿,不是汗,是血。刚才催动小塔太狠,太阳穴跟针扎似的疼。他没吭声,只把右手食指咬破,对着石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货郎走街时学过两招,说是能招魂引魄,其实多半是骗香油钱的把戏。但这会儿,死马当活马医。
“老爷子!”他冲着石壁喊,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市井里讨价还价的劲头,“您都说了半句了,差这一哆嗦?再不说,我可要收精神损失费了!”
石壁没反应。
风也没起。
可就在他指尖离开墙面的瞬间,一股冷气顺着指缝钻进来,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吹了口气。
裴青崖猛地抬头:“有动静。”
陈九没答,只把左手按回胸口。小塔还温着,不烫,也不亮,就是那种熟悉的、像晒暖的石头的感觉。他知道,这玩意儿从不白给信号。
“再来。”他说,把血抹在石壁上,画了个更复杂的符——其实是他自己瞎编的,看着像“人”字多加了几笔。
这一次,他闭眼,屏住呼吸。
嗡——
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细,更碎,像是从井底往上爬的虫子,窸窸窣窣,断断续续。
“……是……但杨崇改阵……需至亲血……”
陈九猛地睁眼,差点跳起来:“啥?!”
话音未落,整段石阶猛地一沉,脚底传来一阵钝响,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空气骤然变冷,冷得人牙根发酸。
裴青崖一步跨前,挡在陈九前面,左手死死压住左脸纹路,声音压得极低:“再说一遍。”
陈九顾不上疼,直接把手拍回石壁上:“老爷子!你听见没?说清楚!谁的至亲?谁的血?!”
石壁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涟漪,村长的声音再次浮现,断得像被刀割过:
“是……但杨崇改阵……需至亲血……”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面墙突然结了一层薄霜,寒气扑面。
陈九倒抽一口冷气:“我靠,这么狠?”
裴青崖没动,可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他盯着那层霜,眼神一点点变红。
“至亲血……”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娘……她当年……也是守陵人……”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想拦,可话已经出口。
“她自愿的?”裴青崖声音陡然拔高,吼了出来,“还是也被骗了?!”
石壁没回应。
可就在这时,那层霜开始裂开,裂缝里渗出一丝暗红,像是墙皮下藏着血。
“你说献祭可解诅咒?”裴青崖猛然抬头,对着石壁低吼,眼睛布满血丝,“那我娘呢?她是不是也‘被解’了?!她是不是也被你们拿去喂地脉了?!”
没人回答。
可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热天里的柏油路,晃得人眼晕。
陈九察觉不对,一把拽住裴青崖胳膊:“别喊了!你再喊,这墙都要炸了!”
裴青崖甩开他,错金刀彻底出鞘三寸,刀身嗡鸣,震得石屑往下掉。他左脸金纹剧烈闪烁,整个人边缘开始发虚,像是阳光下的影子被风吹散。
“他骗我!”裴青崖怒吼,声音撕裂,“我娘信他,替他守陵三十年,到头来……到头来他改阵法,要至亲血?!他骗我母成祭品!”
最后一个字落地,刀光一闪,斩向地面。
一道黑气从石缝里窜出,直扑陈九脚踝,却被这一刀劈成两半,嘶叫着缩回去。
陈九愣住,低头看脚边那滩黑气,像墨汁泼在地上,慢慢渗进石头。
“好家伙……”他咽了口唾沫,“真相泄露还要挨打?这规矩谁定的?”
裴青崖没理他,刀尖拄地,喘得厉害。他脸色发白,身体透明了一圈,像是站久了会消失。
陈九赶紧上前半步,挡在他和石壁之间,低喝:“别钻牛角尖!现在恨自己没用,得知道是谁动手的!你娘是被坑的,你是她儿子,你活着就是翻案的证据!”
裴青崖没动,可呼吸慢慢稳了。
陈九继续说:“老爷子话说到这儿,明显是被人掐断的。谁不让他说?杨崇?还是这地脉自个儿长嘴了?你在这儿发疯,谁替你娘讨公道?”
裴青崖缓缓抬头,眼神从涣散到聚焦,最后落在陈九脸上。
“你说得对。”他声音哑了,“我不该停。”
陈九松了口气,正想说两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忽然发现石壁又有动静。
那层霜正在融化,暗红的痕迹缓缓蔓延,像是墙在流血。
“还有话。”他立刻转身,手掌贴回石壁,“老爷子!撑住!谁逼你干的?说清楚!”
小塔再次发热,他不管额头渗血,强行催动:“说啊!不然我们怎么查?你也是受害者!你不想翻案?!”
石壁涟漪再起,村长的声音飘了出来,比之前更弱,像是风中残烛:
“我……我也是被逼……”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面墙猛地一震,霜层彻底崩裂,化作灰粉簌簌落下。那一丝暗红迅速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陈九的手还贴在墙上,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小塔也凉了。
他慢慢收回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冷汗。
“没了。”他低声说,“老爷子彻底散了。”
裴青崖站在原地,错金刀垂下,刀尖插进石缝。他左脸金纹还在闪,可频率慢了,像是耗尽了力气。
陈九转头看他:“你还行吗?”
裴青崖没答,只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纹路。指尖触到皮肤时,微微发抖。
“我娘守陵,他改阵。”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要至亲血……所以选了她。村长执行,但他也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是棋子。”
陈九点点头:“连你自己,也是他算好的一步。”
裴青崖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血丝密布,可神智清明了。
“那他就错了。”他说,“我不是棋子。我是来掀桌子的。”
陈九咧了下嘴,笑得有点虚:“这话我喜欢。不过掀桌之前,咱得先搞清楚这桌子底下埋了多少雷。”
他低头看右臂,伤口又渗血了,布条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生疼。他没管,只把小塔塞回怀里,拍拍灰,站直了。
“老爷子最后一句,‘我也是被逼’,听着不像推卸责任。”他分析道,“他是真怕。怕谁?杨崇?还是这阵法本身?”
裴青崖盯着石壁,声音冷:“怕说出来,连魂都保不住。”
“所以真相是有毒的。”陈九耸肩,“谁碰谁死。可咱俩偏要碰。”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刚才黑气冒出的地方,石头还带着点湿冷。
“喂地脉,要至亲血,还得骗人自愿。”他掰手指,“这局布得够深。村长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帮着杀人。杨崇改阵,不动声色换了规则,拿裴哥你娘垫背。这哪是解诅咒?这是借刀杀人。”
裴青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早就不信长生了。他在造新的东西。”
“新地脉?”陈九挑眉,“拿活人喂,拿至亲血浇,最后把自己种进去?”
“有可能。”裴青崖点头,“他需要核心,而皇族血脉,是钥匙。”
陈九吹了声口哨:“好家伙,从守陵人变成种自己?这操作我服。”
两人沉默片刻,只有粗重的呼吸在石阶上回荡。
陈九活动了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下一步咋办?继续往下?”
裴青崖没动,只盯着那面恢复冰冷的石壁,眼神沉得吓人。
“往下。”他说,“把他们埋的,一件件挖出来。”
陈九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锁链拖地。
又像是指甲刮石。
他低头,脚边的石缝里,一丝黑气正缓缓蠕动,朝他的鞋底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