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陈九后背紧贴着裴青崖,两人都没动,连呼吸都压成了一根细线。头顶那声“咯吱”之后,什么也没落下来,可空气却更沉了,像是井底积了三十年的陈水,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油膜。
他右手还攥着火折子,拇指卡在簧片上,只差一点就能搓出火星。但手腕悬在半空,不敢动。
裴青崖的手刚才按过他的手背,力道不重,话也短:“别点。”
现在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错金刀依旧半出鞘,刀刃卡在皮鞘口,没全亮,也没归位。
陈九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痒。
这地方确实不对劲。不是普通的阴冷,也不是死人气。是那种……你站在一口老井边上往下看,井壁滑腻,风往上扑,吹得你眼皮跳,心里头某个角落突然冒出一句:**我小时候是不是掉进去过?**
他胸口的小塔还在发热,不烫,也不闪,就是稳稳地温着,像揣了块晒暖的石头。可这热度有点怪,不是从前那种“有事发生”的躁动,倒像是……在等他动手。
等他做什么?
他闭了下眼,货郎的日子猛地撞上来——那时候走街串巷,耳朵比眼睛好使。哪个巷口王婆和儿媳吵架,听脚步就知道;哪家灶台柴火快灭了,听噼啪声就清楚;甚至谁家房梁上有耗子打洞,听那啃咬的节奏都能估出几只。
听风辨位,是混饭吃的本事。
他把左手慢慢贴回胸前,掌心盖住小塔,指尖能摸到塔身那几道浅纹。他没念咒,也没运气,就凭着一股子市井里练出来的直觉,低声说:“哥,给点动静。”
塔没回应。
但他耳朵里忽然嗡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那种坐久了马车,刚下车时脑袋里空转一圈的感觉。紧接着,耳边像是打开了百十个破锣嗓子,叽叽喳喳,嗡嗡乱响,全是断句:
“……不该献……”
“……我守了四十年……”
“……杨崇说能活……”
“……我不是鬼……我是守陵人……”
最后一句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根子哭。
陈九猛地睁眼:“村长?”
他扭头就想问裴青崖听见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裴青崖站得笔直,左脸那道淡金纹路正微微发亮,像是皮下埋了根烧红的铁丝。他眼神没动,盯着前方某处,手指却悄悄按住了左脸。
陈九懂了。裴青崖也听到了,只是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再闭眼,这次主动往那股嗡鸣里钻。像小时候掏墙洞抓蛐蛐,明知里头可能有蝎子,还是得把手伸进去。
塔温骤升。
那一瞬间,千百个声音突然拧成一股,冲进他脑门,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太阳穴上画符。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幸好及时撑住石壁。
石壁冰凉,湿滑,像是摸到了棺材板。
可就在这一撑之下,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石壁上,映出一团影子。
不是他和裴青崖的影子。
那是个佝偻的人形,披头散发,穿着宽大的麻衣,脚不沾地,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脸藏在乱发后头,只能看见一张干裂的嘴,正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不是鬼……我是守陵人……”
陈九心跳快了一拍,手心全是汗。
他没喊,也没退,反而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嗓门说:“你说你是守陵人?哪座陵?谁让你守的?”
那影子一顿,嘴停了。
塔尖忽然射出一道微弱的蓝光,细得像根绣花针,直直照在影子胸口。光影晃动间,那张藏在发后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白发,深纹,塌鼻梁,薄嘴唇。
是村长。
陈九差点笑出来:“嘿,老爷子,您这大半夜不睡觉,跑墙上贴告示来了?”
影子没理他,反而抬起一只枯手,颤巍巍指向自己喉咙,又指了指地底深处,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
“说不出来?”陈九皱眉,“卡住了?”
他转头看裴青崖:“裴哥,你看他这样子,真不像装的。咱巷口那个喝醉了哭媳妇的老王,每次想认错又拉不下脸,也是这副德行——嘴动,声儿憋肚里。”
裴青崖没应声,错金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对准村长魂魄。
“可能是陷阱。”他声音冷,“杨崇会留后手。”
“可他也可能是真冤。”陈九反问,“要是他真是守陵人,被坑了三十年,临了连句话都说不清,你不觉得……挺惨的?”
裴青崖沉默。
左脸那道纹路还在亮,但没再逼近。
陈九见他没砍,胆子大了点,干脆上前一步,把小塔直接按向村长魂魄的胸口。
“老爷子,说出来!憋着多难受!你不说,我们怎么帮你?”
塔光暴涨。
蓝光如水波荡开,照得整段石阶泛起幽幽冷色。村长魂魄猛地一震,身体扭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杨崇骗我……说献祭可解诅咒……实则……”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双眼暴睁,瞳孔缩成针尖,脸上肌肉抽搐,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紧,缓缓离地升起。那身麻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可周围却一丝风也没有。
陈九急了:“实则啥?快说!”
他伸手想去抓,可手还没碰到,村长魂魄已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石壁,整个人像被吸进墙里,眨眼间只剩个模糊轮廓,贴在岩面上,如同一幅褪色的壁画。
裴青崖终于动了。
他一步跨前,左手按住左脸纹路,右手错金刀横在胸前,刀锋对准那面石壁,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谁在后面?”
没人回答。
只有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爬上来,爪子刮着石头,一下,又一下。
陈九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残影。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种事,拖一秒,真相就少一分。他从小在市井长大,最懂“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怕,要么是被人堵了嘴。
他咬牙,再次催动小塔。
掌心发烫,额头冒汗,脑子里那股嗡鸣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猛。他不管不顾,只盯着村长魂魄,吼道:
“你说啊!实则什么?!你不说,谁替你讨这个公道?!”
蓝光再闪。
村长魂魄猛然一颤,嘴巴又张开了,声音断续,像是从水底下挤出来的:
“杨崇骗我……说献祭可解诅咒……实则……是喂它……喂它……”
“喂什么?!”陈九追问。
“喂……地……脉……”
最后一个字落下,魂魄骤然崩散,化作一缕灰烟,被石壁吞了进去。
四周重归死寂。
连风声都没了。
只有陈九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石阶上回荡。他手还举着,小塔贴在石壁上,掌心烫得厉害,像是刚摸过烧红的炉膛。
裴青崖缓缓收刀,但没归鞘。
他盯着那面石壁,眼神沉得吓人。
“喂地脉?”他低声重复,“什么意思?”
陈九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知道。但老爷子明显被什么东西拦着,话不能说完。每说一个字,都跟割肉似的。”
他低头看小塔,塔身那道新亮起的纹路正慢慢暗下去,恢复成原本的浅痕。胸口的温热也在消退,像是完成了任务,懒得搭理他了。
“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他咧了下嘴,笑得有点虚,“咱们找对地方了。这村子底下,真有守陵人。而且,被杨崇坑了。”
裴青崖没接话。
他抬手,用青铜指套轻轻摩挲左脸那道纹路,眉头锁得死紧。
陈九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事,信一半,疑一半。村长的话像是钥匙,可门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靠着石壁坐下,右臂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划拉。他扯了下嘴角,自言自语:“老爷子,您倒是干脆点,说一半算怎么回事?我还等着报销高危作业补贴呢。”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还想着月钱?”
“当然。”陈九耸肩,“死了拿不到,伤了扣得狠,我不争谁争?再说了,察幽司又不是慈善堂,干活就得给钱,天经地义。”
裴青崖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手掌贴地,感受着地面的震动。
片刻后,他低声道:“下面还有东西。”
陈九点头:“废话,不然刚才那声‘咯吱’是耗子开门?”
他抬头看向石阶深处,黑洞洞的,望不到底。刚才那股蓝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再往前,全是黑。可他知道,路还在下面。
村长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杨崇骗人。
献祭不是解诅咒,是喂地脉。
至于喂的是什么,为什么非得用活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村子……
问题一堆,但至少,不再是瞎子摸象了。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小塔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再往下,看看这地脉到底饿了几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