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沉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粥,压在终南山的山腰上。陈九靠在那块白天挡过背的巨石上,屁股底下凉气直往上钻,右臂的伤口像是被谁拿小刀片一下下刮着,不急,但疼得稳准狠。
他没动,眼睛盯着村口那几盏绿灯笼。
火苗还是幽幽的,青不青、绿不绿,照得石板路像铺了一层发霉的铜钱。门窗依旧紧闭,连只猫都没蹿出来。可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人眼,是那种黏糊糊的、藏在暗处的东西,正顺着风缝往他们身上爬。
裴青崖站得笔直,左脸侧对着村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脸那道淡金纹路。那纹路在绿光下泛着油皮似的微光,像是活物在皮肤底下轻轻蠕动。
“咱就这么干杵着?”陈九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故意带出点市井的油滑,“明儿他们要是真抓阄,我可不认字,你得帮我念。”
裴青崖没理他,只淡淡说了句:“你话多的时候,通常快犯蠢。”
“嘿。”陈九咧嘴,眼角朱砂痣跟着一跳,“我这是缓解紧张。你瞧你,站得跟庙门口石狮子似的,再站会儿,估计能长出青苔来。”
裴青崖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但没刺。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陈九叹了口气,借着整理绑腿的动作,慢慢蹲下身。粗麻短褐蹭着碎石,发出沙沙声。他右手悄悄探进胸前衣襟,指尖触到那座小塔——温的,比刚才热了一点,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
他不动声色地把塔捏在手里,低头假装系绑腿,余光却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塌陷的坑。
坑边一圈矮石台,白天看着不起眼,现在在绿灯笼的映照下,竟显出些古怪的刻痕。那些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拿炭条随手画的,可其中一道——
陈九瞳孔一缩。
那道纹,跟他小塔背面第三道纹,一模一样。
他屏住呼吸,把小塔轻轻贴向那道刻痕。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铜碗底。紧接着,小塔原本黯淡的一道纹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温热瞬间扩散到整只手,甚至顺着胳膊往肩头窜。
光芒顺着刻痕蔓延,像水银流过沟槽,所到之处,泥土微微拱起,裂开细缝。裂缝越扩越大,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边缘是整齐的圆形石阶,一级级向下,深不见底。
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坟土味,混着铁锈和腐草的气息,扑在脸上,冷得像是含了一口冰渣子。
陈九盯着那洞口,心跳快了半拍。
他缓缓收手,把小塔塞回怀里,抬头看向裴青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裴哥,有门儿!”
裴青崖闻声转头,目光扫过那圈矮台,又落在陈九脸上。他眉头微挑,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裂缝。
指尖刚触到边缘,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猛地一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收回手,盯着那纹路看了两秒,又抬头望向洞口。
风声从下面涌上来,呜咽似的,时而像哭,时而又像笑,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句,却让人耳朵发痒。
“下去瞧瞧?”
他语气平平,像是在问要不要去街口买个烧饼。
陈九咧嘴一笑:“你还真敢说。这要是个陷阱,咱俩下去就是两根萝卜掉进酱缸,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那你留着。”裴青崖站起身,错金刀在腰间轻轻一晃,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别啊!”陈九赶紧站起来,“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一个人下去,回头我说不清,察幽司非说我谋杀上司不可,那月钱我可真拿不到了。”
裴青崖没理他,只是盯着洞口,眼神沉得像井水。
风更大了,吹得他玄色劲装猎猎作响,软甲缝隙里渗出丝丝寒气。他抬起手,指尖青铜指套在绿光下闪了一下,随即按在左脸上,轻轻压了压那道纹路。
“走。”他说。
陈九深吸一口气,把褡裢往上提了提,右耳铜钱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最后看了眼村口——绿灯笼还在亮,可没有一丝动静,仿佛整个村子都睡死了。
他咬牙,往前一步。
裴青崖已经先跳了下去。
陈九紧随其后,纵身跃入洞中。
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幸好及时扶了墙。石壁冰凉,湿漉漉的,像是摸到了死人的皮肤。他打了个哆嗦,迅速摸出火折子,拇指搓了搓,火星一闪。
“别点。”
手腕被人一把按住。
裴青崖的手,力道不大,但稳。
“这地方……吸人气。”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盖住。
陈九愣了下,慢慢松开手指,火折子熄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头顶的洞口还透下一点微光,可不过片刻,上方簌簌落下一层灰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合拢入口。光线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一条细缝,旋即彻底消失。
四周漆黑如墨。
风声却没停。
它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穿过石阶缝隙,掠过石壁凹槽,发出忽高忽低的声响。有时像人在抽泣,有时又像孩童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裴青崖。
“别贴太近。”裴青崖低声说。
“是你撞我的!”陈九小声反驳,“这破地方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我不靠你靠谁?难不成靠墙?这墙摸着像棺材板!”
裴青崖没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身,两人背靠背蹲下,各自警戒一方。
陈九的手一直贴在胸口,隔着粗麻衣裳,能感觉到小塔还在发热,但不再亮,也不再震。它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块暖石头,却又像是在等什么。
“咱现在是进来了。”他低声说,语气故作轻松,“可怎么出去?”
裴青崖没答。
风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呜咽,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骨头在轻轻碰撞,又像是锁链在缓缓拖动。
陈九脖子一僵,耳朵竖了起来。
“你听见没?”他屏住呼吸。
裴青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声音更近了。
从左边来,又像是从右边绕,忽左忽右,节奏诡异。每响一次,空气就冷一分,连呼吸都开始结霜。
陈九牙齿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就在几步之外,贴着墙根,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却越来越近。
他右手悄悄摸向褡裢,指尖碰到桃木杖的尖端。
“别动。”裴青崖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冷得像冰,“它还没决定是不是要我们。”
“它?”陈九喉咙发干,“哪个它?洞里的?还是上面村里戴面具的?”
“都算。”裴青崖缓缓抬起左手,按在左脸上,那道淡金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泛出微光,像是一条沉睡的蛇睁开了眼。
风声骤然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呼吸声都被吞没了。
陈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胸腔里,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
像是木头在缓慢弯曲。
又像是某种东西,正从洞口上方,缓缓探出头来。
裴青崖的左手缓缓离开脸颊,错金刀无声出鞘三寸。
陈九的手指紧紧攥住桃木杖,另一只手贴着小塔,掌心全是汗。
黑暗中,两人的影子被某种看不见的光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石壁上,像两只被困在井底的兽,等着上面那只手,决定是喂食,还是填土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