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一块湿透的麻布,裹在人身上甩不掉。陈九一脚踩进碎石堆里,脚底打滑,膝盖差点撞上石头。他“哎哟”一声,单手撑地稳住,右臂伤口猛地一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
“慢点。”裴青崖伸手拽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稳。
陈九站直,喘了口气:“这破路比狗啃的还糙。”他抬眼往前看,雾气终于稀了些,前方山势略缓,林子边上露出几片灰扑扑的屋顶,歪歪斜斜排成个圈,烟囱没冒烟,门也没开,安静得不像活人住的地儿。
两人又走几步,到了岔道口。左边是条窄径,铺着青石板,缝里钻出些枯草;右边是土路,印着几道车辙,深得能埋脚。两块残碑立在路口,一面朝左,一面朝右,字早被风刮没了,只留下坑坑洼洼的痕迹。风吹过碑面,发出“嗡”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铜片。
陈九刚想迈步,裴青崖忽然抬手拦住他。
“别动。”
话音落,左边小路上沙沙响。一个影子从雾里走出来,不高,瘦,披着件褪色的麻袍,脸上扣着个青铜面具。那面具做工粗糙,眼洞挖得一大一小,鼻孔是两个黑窟窿,嘴的位置封死了,整张脸像个死人干瘪的脸壳。
它手里拄着根骨杖,看着像人腿骨磨的,顶端镶了颗发黄的牙。走到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动了,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骨杖往地上一顿。
地面颤了一下。
枯叶从旁边树上抖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陈九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发干。“喂!老乡!”他扬声喊,“借个道行不行?我们赶山路,不抢你柴火,不偷你鸡!”
面具人没反应。
他又喊:“我们有钱!你要钱也行,糖豆也行,我这儿还有半块胡饼!”
还是没动静。
裴青崖低声道:“别试了。它不是听不见。”
“那是咋了?”陈九压低声音,“装哑巴?还是脑子坏了?”
“是规矩。”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人回头,另一个戴面具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形更佝偻,麻袍下摆拖在地上,沾着泥和草屑。他也戴着青铜面具,但样式不同——额头多了道凸起的纹,像蛇盘着。
他站在骨杖人身后,抬起手,指向村子方向。
“外乡人,想进村?”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献祭活人,镇地脉。”
陈九愣了两秒,脱口而出:“我靠,这啥破规矩?”
裴青崖冷笑一声:“地脉乱气,非活祭能镇。”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可嘴角往下撇,明显是讥讽。
村长没理他,只盯着陈九:“不献祭,就成祭品。”
话音刚落,林子里窸窣作响。左边、右边、后头,雾中陆续走出七八个身影,全戴着一样的青铜面具,手里都拄着骨杖。他们脚步一致,落地轻,却带着沉闷的节奏,像是踩在鼓面上。转眼间,已呈半圆把两人围住,退路被堵。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背几乎贴上裴青崖的肩膀。他右手悄悄摸向褡裢,指尖刚碰到火折子的铁皮盒,裴青崖轻轻摇头。
他知道意思——不能点火。
这地方阴得邪门,火一起,说不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改把手探向胸前,手指隔着粗麻衣裳碰到那座小塔。温的,微微发烫,像揣了块晒暖的石头。他心头一跳,没拿出来,只是让掌心贴着它,借那点热乎劲儿稳住呼吸。
“你们这村规谁定的?”陈九扯出个笑,尽量显得不那么紧张,“前朝县太爷?还是山大王?要不干脆是土地公喝多了写的?”
村长不动,声音却更冷:“三十年前,地动三日,井水变血,牛羊暴毙。唯有献活人于地口,方得安宁。此规,代代相传,违者——”他顿了顿,骨杖往地上一戳,“同祭。”
裴青崖低声道:“地口在哪?”
“不该问的,别问。”村长说,“你们只需选:献,或被献。”
陈九瞪眼:“你这是强盗!还是疯子?真当现在没人管律法了?”
“律法管不了地下的东西。”村长缓缓抬起手,指向村子中央一处塌陷的坑,“看见没?每月初七,地口开,若无血食,便吞活人。上月,李家小子逃了,结果呢?全村牲畜死绝,三个娃半夜睁眼,嘴里吐黑虫。”
陈九顺着看去,那坑口不大,直径约莫一丈,边缘插着几根烧焦的木桩,地上画着圈,红得发乌,不知是颜料还是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村规,这是拿人命喂鬼。
“你们就这么认了?”他声音高了些,“一个个戴个破面具,装神弄鬼,真以为能活到老?”
村长没答,只是缓缓摘下面具一角。
底下露出的脸皮皱得像风干的橘子,嘴唇发紫,牙龈萎缩,可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盯着人时没有一丝活气。
“我活了六十七年。”他说,“献过妻,献过儿,明年,该献我自己。可只要村还在,规矩就不能破。”
说完,他重新扣上面具,“咔”一声合上。
四周村民齐刷刷举起骨杖,杖头朝内,围成个 tighter 的圈。风穿过林子,吹得麻袍猎猎响,面具眼洞里的光忽明忽暗。
陈九咬牙,右手又往褡裢里探了探,这次摸到把小剪刀——货郎随身带的,剪绳子用的。他捏紧了,指节发白。
裴青崖忽然开口:“你们的地脉,是谁教你们镇的?”
村长一顿:“祖上传的。”
“谁写的规矩?谁画的符?谁告诉你们,活人血肉能填地口?”裴青崖步步逼近,“三十年前地动,是自然?还是有人故意引的?你们献祭这么多年,地口少吞过一人吗?”
村民骚动了一下。
有个人的骨杖晃了晃。
村长却不动:“你说再多,今日也得有个结果。献一人,放一人走;不献,俩都留。”
“放一人走?”陈九冷笑,“那你让我走,我兄弟留下。”
裴青崖侧头看他。
“你看我干啥?”陈九咧嘴一笑,“我伤得重,走得慢,留下来也是拖累。你年轻力壮,跑得快,赶紧走,回头给我烧点纸,写个‘好汉陈九,死得冤枉’就行。”
裴青崖没笑,只低声说:“你要是敢动,我现在就把你打晕扛走。”
“哟?”陈九挑眉,“察幽司首领要以下犯上了?”
“不是以下犯上。”裴青崖盯着他,“是我不答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更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像是傍晚提前降临。村口那几盏本该熄灭的灯笼,突然自己亮了,火苗幽绿,照得人脸发青。
村长举起骨杖,指向陈九:“你伤重,正合适。祭品要新鲜血肉,死不得太早。”
陈九翻了个白眼:“合着我还挺合格?要不要先洗个澡,擦点香?”
“别废话。”裴青崖突然上前半步,挡在陈九前面,左手按在左脸上,指节发白,“你们想要祭品,先问问我。”
村长冷笑:“你不怕死?”
“怕。”裴青崖说,“但我更烦你们这种——拿规矩当刀,砍别人脑袋,还以为自己在行善。”
村民集体一顿。
骨杖点地的声音停了。
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陈九悄悄把小剪刀藏进袖口,另一只手仍贴着胸口小塔。他能感觉到塔的温度没变,也没亮,更没解锁什么术法。它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块暖石头。
可他知道,这玩意儿在等。
等他付出代价。
但现在,他还不能用。
一用,记忆就少一块。上回忘了母亲教他写字的样子,这回谁知道会丢啥?
他不想连裴青崖长啥样都忘了。
“你们就这么站着?”陈九突然大声,“天都要黑了,饭不吃?孩子不管?真当自己是山神派来的守门狗?”
没人答。
只有风穿过面具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裴青崖低声道:“别激他们。”
“不激怎么办?”陈九小声嘀咕,“打?打不过。跑?背后全是人。讲理?他们脑子里就一根筋,刻着‘规矩’俩字。”
“等。”裴青崖说,“等他们先动。”
“等啥?等他们拿骨杖捅我屁股?”
“等破绽。”
陈九撇嘴,可还是收了声。
两人背靠巨石,面对一圈面具人,谁也没退。
天色越来越暗,绿灯笼的光映在面具上,照出诡异的影子。那些影子拉得老长,扭动着,像要从地上爬起来。
村长缓缓举起骨杖,高过头顶。
所有村民跟着举起骨杖。
动作整齐,无声无息。
陈九握紧袖里的剪刀,呼吸放慢。
裴青崖左脸的纹路,在幽光下隐隐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山腰传来一声乌鸦叫。
呱——
短促,刺耳。
所有骨杖,顿了一下。
村长缓缓放下手。
“今日暂且作罢。”他说,“夜禁将至,外乡人不得入村。明晨日出,再做决断。”
说完,他转身,麻袍扫过地面,一步步退回雾中。其他村民也依次转身,骨杖点地,节奏一致,像一支沉默的仪仗队,渐渐消失在林间。
只剩陈九和裴青崖,站在岔路口,背靠着石头,喘着粗气。
“这就……散了?”陈九松开剪刀,手心全是汗。
裴青崖没答,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脸,指腹轻轻擦过那道淡金纹路。
“他们不是人。”他说。
“啥?”
“那些村民。”裴青崖声音低,“是傀儡。戴着面具,就被规矩套住了,动不得,想不得。”
陈九回头看向村子,绿灯笼还在亮,可门窗依旧紧闭,没一点人气。
“那咱们明天咋办?真等他们抓阄决定谁去喂地口?”
裴青崖没说话。
风从山腰吹下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
陈九摸了摸胸口的小塔,它还是温的。
他忽然笑了声:“你说,咱俩要是死在这儿,有没有人知道?”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你会活着。”
“哟?”陈九挑眉,“裴首领还会算命了?”
“你不会死。”裴青崖说,“因为你不怕死。”
陈九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这话听着像夸我,又像骂我。”
他拍拍裴青崖肩膀:“行,那你记住这句话。等哪天我真不行了,你得替我喊一嗓子——‘陈九这小子,临死前还他妈挺横’。”
裴青崖没笑,可眼角动了一下。
两人没再动,就站在原地,盯着那条通往村子的青石板路。
天彻底黑了。
绿灯笼的光,映在石板上,像一滩滩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