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中央的黑血之网撞上小塔撑起的光幕,发出“嗤”的一声闷响,像是热铁贴上了冻肉。光幕剧烈震颤,边缘开始出现细碎裂纹,陈九整条右臂都麻了,骨头缝里像被针扎着往外冒冷气。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硬是没松手。
裴青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错金刀的刀柄,指尖离鞘口只有一寸。他的眼睛盯着那张撕裂到耳根的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呼吸又沉又乱。
“别愣着!”陈九猛地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裴青崖胸口。
裴青崖一个趔趄,退了半步,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看清楚!”陈九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她早就不是你娘了!那是拿你命的东西!”
话音未落,头顶“咔啦”一声炸响,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两人脚边,溅起一片灰土。紧接着又是几块,噼里啪啦往下掉,石室顶部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雾气,闻着像腐烂的药材混着铁锈。
“塌了!”陈九低吼,一把攥住裴青崖手腕,用力往后拖。
裴青崖踉跄两步,回头还想看阵图中央——那女人的身影已经开始扭曲,像风里的烟,可嘴角还在咧着,无声地笑。
“再看一眼,咱俩都得埋这儿!”陈九拽得更狠,脚下发力往前冲。
两人刚退出三步,身后“轰”地一声巨响,拱门上方整块岩壁塌了下来,碎石滚落如雨,瞬间封死了出口。尘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陈九抬手护住头脸,拉着裴青崖连滚带爬扑到墙角,才躲过一劫。
静下来时,四周只剩簌簌落灰声。
陈九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石壁,胸口小塔还在发烫,但光芒已经弱了不少。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僵直,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掌心往下滴。右臂的伤口也崩开了,布条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裴青崖靠在他旁边,左手按着左脸,指缝间有淡金纹路微微闪动。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盯着那堆废石,眼神空得吓人。
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像是砂纸来回蹭。
陈九喘匀了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顺手撕下衣角,开始重新包扎右臂。布条绕过伤口时,他倒抽一口冷气,嘴里骂了句:“这买卖真不划算,一趟活挣不来半吊钱,倒贴一条胳膊。”
他故意说得大声,一边缠一边偷瞄裴青崖。
裴青崖没反应。
陈九停下动作,把布条打了个结,凑近了些,咧嘴笑道:“咋?见完娘亲变哑巴啦?刚才那玩意儿叫你名字,你还真打算应啊?”
裴青崖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陈九心里一紧,赶紧又笑:“我说裴哥,你要真认她当娘,我立马改口喊婶子。回头咱俩烧纸钱,我多写一张‘祭奠幻影一位’,也算尽孝。”
裴青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血红还没退。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磨石:“杨崇必须死。”
陈九点点头:“这话我爱听。”他拍了拍腿,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不过要杀他,得先活着走出去。”
他走到裴青崖面前,伸手:“起来吧,别坐这儿跟石头较劲。外头风大,正好吹吹你脑子里的迷魂汤。”
裴青崖没伸手。
他自己慢慢撑起身子,站稳后,左手仍压着左脸,仿佛那里随时会裂开。
“我母被困三十年。”他低声说,“没人救她。”
“那就由你来救。”陈九看着他,“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冲进个破阵里送死。你要真想让她闭眼,就得把真相挖出来,把那些造孽的人一个个踩进泥里。”
裴青崖没答话。
陈九也不催,转身走向石室另一头。那里有道窄缝,是之前他们进来的通道残口。外面黑黢黢的,风更大了,刮得人耳朵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崖:“走不走?”
裴青崖终于迈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碎石堆,挤进通道。脚下的路歪斜不平,全是滑石和断岩。陈九走在前面,右手扶着墙,每走几步就得停一下,缓口气。裴青崖紧跟其后,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
风越来越猛,吹得衣裳猎猎作响,铜钱耳坠在耳边晃荡,叮当两声。
“这鬼地方还真挑时候通风。”陈九嘟囔,“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咱俩快憋死才开窗。”
没人接话。
出了通道,眼前是一片陡坡,坡上铺满碎石和枯枝,往上延伸进浓雾之中。雾气灰白,翻滚不定,远处隐约可见山体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终南山。”陈九抬头看了看,“老熟人了。”
他转过身,面对裴青崖,拍了拍自己胸口,发出“砰砰”两声闷响:“有我在,咱先闯终南山!”
说完,他率先迈步,一脚踩上碎石坡。
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他赶紧稳住,骂了句:“这山路比察幽司的账本还滑。”
裴青崖站在原地,望着那条通往山雾的小径,良久不动。
风刮在他脸上,左脸的纹路一闪即逝。
“必救我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却极硬,“杨崇必须死。”
“听见了。”陈九站在坡上回头,“我也记着呢。”
他伸出手,不是拉,而是朝前一指:“走不走?再站下去,雾该把你吞了。”
裴青崖抬脚,踏上山径。
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咯吱”轻响。两人并肩前行,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衣袂翻飞如旗。陈九眯着眼,一手护住心口小塔,一手搭在褡裢上,时不时摸一下铜钱耳坠。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忽然停下。
裴青崖也停。
陈九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山壁已被浓雾遮蔽,入口早已看不见。他低声说:“这账,咱们慢慢算。”
然后继续往前走。
裴青崖左手一直按着左脸,指节发白。他没再说话,可脚步比刚才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实。
雾中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挪。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夹杂着断裂的树根和风化的岩片。偶尔有枯枝横在路上,踩上去“咔嚓”一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陈九忽然踢到一块石头,差点绊倒,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随手扔进雾里。
“你说杨崇这时候在干嘛?”他随口问,“泡茶?练字?还是数着他还有几根头发能活?”
裴青崖没理他。
“我猜他在擦拂尘。”陈九自问自答,“那玩意儿跟他命一样金贵,沾点灰都能心疼半天。”
他笑了笑,又往前走几步。
雾气更浓了,视线不过三尺。风声呼啸,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山体内部传来空洞的回响。
陈九忽然觉得胸口一沉。
小塔还在,可温度降了些,不再发烫。他伸手摸了摸,确认还在心口位置,这才安心。
“喂。”他侧头看裴青崖,“你脸上那道纹,冷不冷?”
裴青崖抬手摸了一下,摇头。
“我听说前朝有种符,画在脸上能挡阴气。”陈九继续扯,“你这纹路挺讲究,晴天不见,阴天发亮,比灯笼还省油。”
裴青崖终于开口:“它不是符。”
“哦。”陈九点点头,“那是胎记?祖传的?”
“是代价。”裴青崖说。
陈九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多问,就像有些人不能多看。
两人继续走。雾气中,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和心跳。
忽然,裴青崖停下。
陈九也停,回头:“怎么?”
裴青崖没答,只是抬起手,指向前方。
陈九顺着看去——雾中隐约现出一条岔路,两旁立着两块残碑,碑面模糊,字迹难辨。风吹过时,碑石发出轻微“嗡”声,像是被人弹了一下。
“左边还是右边?”陈九问。
裴青崖沉默片刻,抬脚走向左边。
陈九跟上。
碎石路上,两个身影缓缓前行。风依旧猛烈,吹得人脸颊生疼。陈九抬手抹了把脸,袖口沾了层薄灰。
他忽然笑了下:“你说咱俩要是死在这儿,有没有人知道?”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
“肯定没有。”陈九自答,“察幽司那帮人巴不得咱俩失踪。谢昭最多叹口气,曹福偷偷烧柱香,阿史那趁机涨药价。”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不怕。反正我一个货郎,死了也就少卖几串糖葫芦。”
裴青崖低声说:“你会活着。”
“哟?”陈九挑眉,“裴首领还会算命了?”
“你不会死。”裴青崖说,“因为你不怕死。”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话听着像夸我,又像骂我。”
他拍拍裴青崖肩膀:“行,那你记住这句话。等哪天我真不行了,你得替我喊一嗓子——‘陈九这小子,临死前还他妈挺横’。”
裴青崖没笑,可眼角动了一下。
两人继续前行。雾气渐稀,前方山路略微开阔,两侧出现嶙峋怪石,形状古怪,有的像跪拜的人,有的像张嘴的兽。
风突然小了些。
陈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湿土和朽木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右臂伤口不那么疼了,反而有种麻木的胀感。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的布条又被血浸透,正慢慢往下渗。
“得找个地方处理下。”他说,“再这么流,我快成干尸了。”
裴青崖点头:“前面有处岩棚,可以歇脚。”
“你怎么知道?”陈九问。
“风向变了。”裴青崖说,“而且石头的影子斜了。”
陈九抬头看了看——天上无日,哪来的影子?
但他没多问,只说:“行,听你的。”
两人加快脚步。雾气在身后合拢,像一道无形的门,缓缓关上。
山径继续向前延伸,脚印在碎石上留下短暂痕迹,旋即被风吹散。
陈九走在前头,右手始终按在心口。小塔静静躺着,温温的,不再发烫。
风再次刮起,像砂纸蹭在脸上。
两人身影逐渐没入浓雾深处,衣袂翻飞,脚步沉重。
前路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