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点点落下,余辉落在成片的粗糙的桃树枝上,光影穿过层层叠叠的枝丫,温柔地斜落在零星发出的嫩芽上.包裹得紧实的花苞点缀在枝丫间,它们没有丝毫要盛开的意思,仿佛在等待谁的指令般。
夕阳慢慢沉入山崖,只露出半张血红的脸,突然一阵凉风袭卷而来,成群的黑色乌鸦在宅子上空来回盘旋,尖锐的嘶叫声划破安静的黄昏,丫鬟们从白夫人李婉儿房门前进进出出, 房间里传出一声声临产的惨叫声。
房间里,白夫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到脖子上,不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散乱在脑后,几缕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前,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她紧拉着床边的扶手,紧咬发白的嘴唇,等阵痛过去,她又松开手,大口大口喘息起来,不一会儿阵痛又袭来,比先前还要痛,仿佛身体要被撕裂一般,这次嘴唇几乎要咬破了,身边的产婆连声呼唤:”夫人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出来了,快用力!”
一声啼哭从屋里传了出来,白家住宅的西面出现了几点火苗,火星随着风跳动,窜飞,火势越来越大,不久就连成了一片,映得宅子的整个天空通红,成群的乌鸦在火光中盘旋,时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尖鸣,丫环和仆人奔向了西面,整夜都在扑火。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火势也逐渐被控制了,几根烧焦的柱子躺在一角,无数被燃烧炸裂的瓦砾堆了厚厚一层,废墟上飘动着几缕没有燃尽的白烟。
白文轩坐在他夫人床前,看着怀中的女婴,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一枚浅粉的斑出现在脸颊上,阳水将小脸浸泡的皱皱巴巴,显得格外突兀。这时乌鸦的凄厉的叫声打断的他的思绪,他厌恶地别过头去,示意旁边的侍女抱走女婴,站在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接过女婴,默默立在一旁。他站起身来瞥了床上夫人一眼,又沉默了很久,床上之人只剩苍白和憔悴,她被白文轩眼中的寒意刺到,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又立即坠入黑渊。两行眼泪从眼眶流出,现在只能感觉到眼泪的点点温热.苏文轩看到她的眼泪就莫名烦燥,没有说一句话,背过身抬脚出去了。
他离开的背影在白夫人朦胧的视线里越来越迷糊了,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门前。
李婉儿朝侍女吃力地伸出手摇了摇,侍女轻轻地把女婴放在她身旁,女婴安静地睡在襁褓中,紧闭双眼,小嘴时不时蠕动几下,两只小手攥成小拳头.偶尔听见一两声门外仆人报告声。“少爷,西面的火已经灭了.”
白文轩低沉的说话音在屋外响起,“可查明失火原……”头顶的乌鸦纷纷扇着黑色双翅掠过,丢下一串刺耳的尖叫,苏明轩的话被打断。
他望了望依旧在头顶乱窜的这群乌鸦,仆人垂着头还立在一旁等他的吩咐,他有些生气地催促:“快去,把它们赶走,立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
仆人小心翼翼地回禀:“少爷,小的不敢驱赶,它们是神鸟,害怕得罪上苍。”
“它们是不祥之物,快把它们赶走”。
话音刚落,仆人正往后退领命准备去驱赶,天空蒙蒙亮了,院子里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沙沙声,声音越来越密集,原来是下雨了。叫了一夜的乌鸦终于安静了,仆人还没有来得急驱赶,它们挥着翅膀有序地朝宅子的东面飞走了,当这一串黑点消失在蒙蒙亮的天空,雨点啪啪地砸在屋顶上的瓦片上,屋外的地面早已打湿。
李婉儿听着雨落在头顶瓦上响起的沙沙声,乌鸦的叫声随之消失,她深深呼了一口气,但心底的委屈却无法被雨声盖住。
白文轩撑着伞站在院中,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孔里,他越发的烦燥,用力地捏着伞柄,手背上青筋突起,相士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夫人肚里的孩子,恐是灾星转世,将来会给家族带来祸患”。
他还记得当时他生气地叱责那人:“老夫人请你来,不是让你诅咒我们的,你安得什么心思?给我滚出去!”。那相士脸一阵红一阵黑,却还是鼓起勇气劝道:“白少爷还是冷静些,我原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才如实相告,至于留不留,凭少爷您自己做决定。”相士微微垂首,丢下一句:“告辞!”便转身便离开了。
先是夫人临产时乌鸦莫名叫了一夜,后来西院失火,火灭了,却下起了雨。当他看到女婴脸上那如小指头大小的红色印迹,白文轩的心脏仿佛被人来回捏了几下然后又松开,他不得不承认相士的话大概是真的。
他撑着伞往东面去了,现在天色已彻底亮了,雨也逐渐小了,突然一片粉色闯入眼帘。清晨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迎面而来,十几颗桃树的花一夜间全开了,花瓣沾着颗颗晶莹的雨珠,风轻轻一吹,花瓣上的雨珠纷纷滑落了下来,一阵沙沙声后,花朵更加娇艳了。
他紧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下,可一想到红色的印迹,想起相士的话,想到她将来会给家族带来的噩运就头疼,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一个女子,肯定不会掀起大的风浪,他不停这样安慰自己。
白夫人李婉儿看着怀中的婴儿,襁褓中的她是如此脆弱,只是小小的一只,如一只小猫般安静地睡在怀里。即使受了再多的委屈,只要看到她一切都值了,她拿起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
这时,侍女翠竹抱着几枝桃花走了进来,她挑出一枝最好的来,高兴地说:“夫人,今早园子里的桃花都开了,少爷命奴婢折几枝送过来,您看还挂着雨珠”。
李婉儿定睛一看,那支桃花浅粉中带点湿润,越发显得娇艳。她朝翠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翠竹便把手中的桃花插到了案几上的花瓶中。她又把目光落在手旁的婴儿脸上,这时她才注意到她脸上的那枚粉红印迹,但她并没有惊讶,更没有难过,也没有莫名担忧,反而觉得这印迹有些特别和可爱。这时她醒悟了, 文轩的沉默是害怕这孩子不祥,她可管不了这么多,这是她拼了命,死里逃生,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怎样都不会嫌弃,她只觉得眼前的粉色印迹如花瓶里的那几枝桃花一样可爱。白文轩为小婴儿取名为夭若,这个名字陪随了她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