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总是突如其来。
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周怀瑾所在的物理系和隔壁学院有场友谊篮球赛。李明珠抱着他的外套和水，站在场边为他加油。周怀瑾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少年人的活力与专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李明珠举着手机，镜头一直追随着那个最耀眼的身影。
比赛接近尾声，气氛热烈。李明珠正想着等下是先把水递过去，还是先用毛巾给他擦汗。就在这时，隔壁场地一个传球失误，篮球狠狠砸在篮筐侧的支撑架上。那架子似乎有些年头，焊接处本就不甚牢固，被这猛力一击，一根细长的、带着尖锐断口的加固钢筋条竟“嘎吱”一声，从高处断裂、弹飞，直直朝着场边李明珠所在的位置坠落！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绵绵！小心！”周怀瑾的惊呼撕破了喧闹。
李明珠只觉眼前一暗，一股大力将她猛地向后拉扯，踉跄着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同时，“噗”的一声轻响，伴随着周怀瑾一声压抑的闷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李明珠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周怀瑾脸色微微发白，右手紧紧环抱着她，左臂抬起，挡在了她刚才站立位置的上方。那根拇指粗细、断口狰狞的钢筋，赫然扎穿了他小臂的肌肉！尖端离她的额头，仅有毫厘之遥。
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溅的画面，但钢筋贯入皮肉的景象，已足够触目惊心。伤口处迅速洇开深色的血迹，染红了他白色的运动衫袖口。
“阿瑾！”李明珠的脑子“嗡”的一声，心脏骤停，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周怀瑾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强撑着安慰她：“别怕……绵绵，我没事……不深……”他试图动一下手臂，但随即猛的吸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
周围的同学也围了上来，惊呼声四起。有人立刻跑去叫校医，有人帮忙扶着周怀瑾。
“去医院！马上去医院！”李明珠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小心地不敢触碰他的伤口，只紧紧扶住他另一侧身体，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就近送到医院，急诊医生做了清创消毒。钢筋造成的创口不算极大，但很深，且带有锈蚀。医生面色严肃：“异物污染严重，已经打了破伤风针。但这种贯穿伤，最怕的是深层组织感染和异物残留。这几天一定要密切观察，按时来换药，如果有发烧、红肿加剧、疼痛异常，必须立刻回来复查！”
从医院出来，周怀瑾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用绷带吊在胸前。李明珠小心翼翼搀扶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走在回小区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晚风轻柔，却吹不散李明珠心头的沉重阴霾。
她满心都是后怕和自责，如果当时阿瑾反应慢一点，如果那根钢筋偏一点……
走在小区的路上，周怀瑾突然“哎呀”一声。
“阿瑾，哪里不舒服？手臂疼？”李明珠紧张地问周怀瑾。
周怀瑾吸着气，脸色看起来更白了，声音带着虚弱：“疼……突然抽着疼了一下。绵绵，这只手动不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你……你到这边来扶着我点，我有点站不稳。”
李明珠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绕到他左侧，小心翼翼地用肩膀撑住他那只“无法动弹”的手臂，整个人的重心都向他倾斜，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痛苦。
“这样呢？好点没有？我们走慢点，马上就到家了……”
她的话音未落，周怀瑾那只“重伤”的手臂却突然灵活地抬起，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了怀里。
李明珠一怔，抬头，对上周怀瑾含笑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痛苦虚弱？
“骗你的。”他低头，在她瞪圆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轻松，“看你这小脸绷的，都快成小苦瓜了。真没那么严重，就是破了点皮，别自己吓自己。”
“你这坏人……”李明珠反应过来，又气又急，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没受伤的右肩一下，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疼的，是吓的，也是气的，“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这种玩笑能乱开吗？！”
周怀瑾赶忙收紧了手臂，用没受伤的右手轻拍她的背，连声哄着：“我错了，绵绵，真错了。就是看你太紧张了，想逗逗你……别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还能抱你，还能跑……”说着，他竟真的松开她，作势要跑。
“你还跑！小心伤口！”李明珠跺脚，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暮色渐浓的小区里，像两个孩子一样追逐起来。暂时冲淡了伤痛的阴影，但李明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放松。
接下来两周，伤口表皮逐渐愈合，拆了线，看起来一切向好。周怀瑾自己也觉得没事了，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和李明珠规划一个小短途旅行，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可就在出发前夕，周怀瑾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吃了退烧药，体温暂时降下去，没过几小时又升上来，反反复复，持续了快三天。人迅速憔悴下去，精神萎靡。起初以为是感冒，但普通的感冒药完全无效。李明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坚持带他再次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血象指标异常，提示体内存在严重感染。医生当即安排住院，挂上强效的抗生素。治疗三天后，体温终于控制住了，人也精神了些。医生建议出院观察，但叮嘱一旦再有发烧或局部异常，必须立刻回院。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脆弱。出院第二天晚上，周怀瑾再次烧了起来，这一次，伴随着高烧的，是左小臂伤处剧烈的疼痛。原本已经看似愈合的伤口周围，皮肤变得紧绷、发亮，透着不祥的红紫，轻轻一碰，周怀瑾就痛得冷汗直流。
李明珠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连夜赶往那家医院，医生见状，脸色极为凝重，立刻安排了更详细深入的检查。
影像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李明珠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X光和更精密的扫描显示，周怀瑾的小臂内部，形成了严重的、蔓延性的化脓性感染灶，骨质似乎也已受到侵蚀。局部组织在炎症和脓液的压迫下，状况极差。
主治医生将李明珠和周怀瑾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语气沉重而直接：“感染非常严重，已经深入肌层和骨膜，抗生素很难到达病灶核心起效。而且感染在持续扩散。为了防止感染进一步蔓延引发败血症等更危险的全身性并发症，目前最稳妥、最迫切的治疗方案是——手术清创，并且……根据术中情况，很可能需要截肢。至少，这部分小臂是保不住了。手术越快进行越好，拖延下去，截肢平面可能会更高。”
截肢？！
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穿了李明珠的耳膜，直抵心脏，带来一阵灭顶的寒意和麻木。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却听不清后面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冷。
她看到一旁的周怀瑾也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左臂——修长、曾经灵活地操作仪器、书写公式、拥抱她无数次。他又抬头看向医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只手，承载着他所有的梦想、未来和与这个物理世界交互的能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李明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医生，会不会……会不会看错了？我们再查一次？或者……或者去更好的医院？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
医生理解他们的震惊和抗拒，叹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根据影像和临床指征，这个判断是明确的。时间不等人，感染在进展。你们可以考虑去更权威的医院比如中心医院再做确诊，但我的建议是，无论去哪里，都要尽快决定手术。和家里大人商量一下吧，这不是小事。”
“对……对！去中心医院！”李明珠猛地抓住周怀瑾没受伤的右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眼神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阿瑾，我们去中心医院！那里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一定有办法！我们马上去！”
她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扶着浑浑噩噩的周怀瑾，冲出医院，拦了出租车，直奔中心医院。
一路上，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喃喃：“会没事的，阿瑾，一定会没事的……我们找最好的医生……”
中心医院，手足外科。
这里的气氛比之前的医院更加凝重。
候诊区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有的手指缠着纱布，有的手臂打着石膏，有的甚至坐着轮椅，缺失的肢体部位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伤痛。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药味和一种压抑的焦虑。
看着这些景象，李明珠的眼泪又一次决堤。她不敢想象，她的阿瑾，那个在阳光下奔跑、在实验室里专注、会用这双手温柔拥抱她的阿瑾，可能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绵绵，别哭。”周怀瑾用手指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她，“还没到最后一步。别怕，我们听医生的。”
只有李明珠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冰凉，且在微微颤抖。
他也在害怕，她知道。
他只是强撑罢了。
等待叫号的时间格外漫长。终于轮到他们，李明珠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那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专家仔细查看他们带来的所有片子，又亲自检查了周怀瑾的手臂。
医生沉吟良久，推了推眼镜，看向两个年轻人，缓缓摇头，给出了几乎一致的结论：“感染范围广，程度深，保守治疗希望渺茫，且有全身感染风险。建议立即住院，完善术前检查，尽快安排手术。手术方案……以彻底清除感染灶为第一目标，必要时，需要做截肢处理。”
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熄灭了。
李明珠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周怀瑾用力扶住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还这么年轻，他是学物理的，他不能没有手……”李明珠哽咽着，几乎是在哀求。
老专家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但语气依旧专业而坚定：“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保住命，才能谈其他。现在手术，还能争取保留肘关节以上部分的功能。再拖下去，后果更难预料。”
走出诊室，走廊冰冷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李明珠靠在墙上，泪水无声滑落。周怀瑾沉默地站着，望着自己裹着纱布的左臂，眼神空洞，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
“阿瑾，”李明珠强迫自己冷静，用力抹掉眼泪，“给叔叔阿姨打电话吧。这么大的事，必须告诉他们。”她知道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是她想起来，李家她回不去的。但是她现在需要长辈的支持和帮助。
周怀瑾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接通，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李明珠接过电话，尽量用清晰但沉重的语调，将情况告诉了周怀瑾的父母。
电话那头传来周母瞬间失控的哭泣和周父焦急的追问。李明珠稳住声音，告诉他们中心医院的地址和诊断结果。
“叔叔阿姨，你们别太着急，路上注意安全。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办好住院手续。”李明珠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尽管她的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对周怀瑾说：“阿瑾，我们得先办住院。还有……”她想起一个人，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我打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