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怒意：“你可知道你说什么？棋子，有多少人汲汲营营，求一个做这‘棋子’的机会而不得！你跟我谈爱？这个世界运转的最终规则，是利益！是价值的最大化交换，是构筑牢固的利益共同体，这才是最持久、最可靠的关系！别像那些没见识的小女孩一样幼稚可笑，‘爱’？那是糊弄无知者的童话，是经不起现实风浪的廉价品！”李秉光看着李明珠，分贝提高了几分。
父女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一方是积威深重的现实法则，一方是初生牛犊般不容玷污的纯粹信念。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两股力量的对峙中凝固了。李明珠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审判的冷意。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李明珠喉间溢出。她环视着书房里一张张或熟悉或此刻显得陌生的面孔，父亲冰冷的话语仍在空气中震荡。原来，那些温暖的词汇——“家”、“爸爸”、“妈妈”——剥开温情脉脉的糖衣，内里竟是这样坚硬、冰冷、充满算计的核。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愤怒与悲伤。
已经无需再多言了。
她只是挺直背脊，用同样冰冷而坚定的目光，迎向书桌后那个主宰一切的男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屑。
李秉光将她这番姿态尽收眼底，最后，他用一种近乎最终审判的严肃口吻问道：“所以，即便你心里都明白，知道后果，也还是要坚持你那个……可笑的选择？”李家其他人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是。”李明珠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清晰，短促，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好，很好，”李秉光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属于掌舵者的冷酷与决断，“那么，从你选择这一刻开始，所有李家给予你的一切，我都将全部收回。银行卡，基金，股票，信托即刻冻结。你在外以李家名义享受的一切便利、优待，我都会通知各方，从此与你无关。以后你的所有生活开销、学业用度，都需你自己承担。即使如此——你还是坚持吗？”
话音落下，李明珠的余光看到母亲苏雨柔的身形似乎晃了晃，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却终究没有开口。比起父亲的咆哮，母亲的沉默让它感到一阵空洞的冷。
其他几个全部震惊了。“爸！”李明竑和李明谦直接喊出声。
若真是这样，就是把李明珠赶出家门，让她自生自灭了，她才18，怎行？
“小五，别任性，先答应爸爸。”李家老三站起来小声嘟囔着。
李明珠却仿佛没听到兄长的劝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一层薄薄的泪水，在灯光下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强忍泪意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她就会崩溃、妥协。
李明竑见状，以为有了转机，连忙想打圆场：“爸，小五她……”
然而，他的话被李明珠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李明珠垂下眼，从随身的小包里，缓缓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京大旁那套精致公寓的钥匙，曾是她“小公主”生活的一部分。她将它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红木书桌上，钥匙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孤绝的轻响。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的泪意并没有落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您养育子女到18周岁，那是法律规定的义务。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向李家索取分毫。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李秉光，“我大学以来所获得的奖学金，以及我名下几项专利费用，那是我个人努力的成果。这部分，您是否应该归还给我？”
李秉光凝视她片刻，转向妻子，语气不容置疑：“去把属于她的那部分钱，转到她自己的账户。”
苏雨柔嘴唇翕动，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明珠，你就不能……”
李明珠没有回应母亲的欲言又止，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给她！”李秉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触怒后的威严，“从今天起，你就是你自己！与李家再无瓜葛！你选的路，是锦绣前程还是遍地荆棘，全凭你自己承担！现在，拿上你的东西，出去！”
苏雨柔闭了闭眼，终究转身出去取相关文件，交给李明珠。
“谢谢爸爸妈妈的养育之恩。”李明珠对着父母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却疏离如陌路。
然后，她拿起那张承载着她过往荣誉与努力、数额不菲的储蓄卡，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走出了李家大宅。
“小五，”李明竑和李明谦，想立刻去追。
“都给我站住。”李秉光厉声喝道。
两人身体一僵，脚步顿在原地，脸上写满挣扎。但看着小妹决绝孤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他们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还是不顾父亲的喝止，冲了出去。
李明谦看着书桌上那串孤零零的钥匙，拿起它对苏雨柔说：“妈，这钥匙……我还是给明珠送去吧，不然她晚上住哪儿？”
李秉光冰冷的声音传来：“不必。她既说了不用李家的东西，就别再多此一举。让她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晚上，李明珠走出宿舍楼，看到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李明竑和李明谦兄弟俩一同来到京大。李明珠和哥哥们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了顿简单的饭。
“昨天我们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李明竑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甚至比在家时更多了几分生气的妹妹，忍不住问：“就那么喜欢那小子，比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们还重要？”
“三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比你们重要’。”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但我只知道，我现在就是想不顾一切地和他在一起。即使离开李家，我也不后悔。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觉得有他在，就好像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只要想到他，心里就满满的，充满力量。”
李明珠从不后悔她的决定，因为她知道周怀瑾不会让她失望。
李明竑看到李明珠这样知道这是劝不了。
李老四把房子钥匙给李明珠，李明珠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李明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连同钥匙一起又往前推了推：“拿着。这卡里是大哥、二哥，还有我的一点心意。这房子，就算我们几个哥哥合伙买给你的，跟李家的钱没关系。”
李明珠一一推了回去，态度温和却坚决：“三哥，我真的可以自己赚钱。我的奖学金很高，专利也有固定收入，偶尔还能接一些学术报告或辅导的活儿。够用的。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钱和房子，我不能要。”
“什么时候让哥哥看看那个周怀瑾？能让我宝贝妹妹这么喜欢，我很好奇。”李老三问。
提到周怀瑾，李明珠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柔软的笑容，眼中的光彩更盛：“三哥，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真的超级超级的好。”
送走了即将返回部队的三哥，李明珠独自回到宿舍。她摊开书本和实验笔记，将纷乱的情绪压下。除了学业，她还需要开始认真规划时间，寻找一些合适的兼职。
摊牌之后的日子，李明珠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学校和实验室。只有周末，她才能和周怀瑾见上一面。周怀瑾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比以往更忙，见面时间也缩短了，心中疑惑，这天便直接来京大找她。
周怀瑾刚进宿舍，就被李明珠用一个“嘘”的手势制止了。他这才看到，李明珠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耐心地给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远程讲解物理题。屏幕那头的少年听得连连点头。
结束辅导后，李明珠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转向周怀瑾，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新奇兴奋的神色：“阿瑾，我好像找到一点‘成年人的快乐’了。”
周怀瑾眉梢一挑：“嗯？”
“就是，知道怎么像真正的成年人一样，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了。”她眼睛弯起来，有点小得意。
周怀瑾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绵绵，你家里……停了你的生活费？多久了？”
“有两周了吧。”李明珠语气轻松，反过来拍拍他的手背，“不过别担心！我妈妈把我这几年所有的奖学金和专利费都给我了，数目不少呢，完全够用。”。
“因为我？”周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翻涌着自责与心疼。
“才不是！”李明珠立刻否认，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亮晶晶的眼睛，“阿瑾，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因为我自己。我不肯听从我爸的安排，所以他生气了，决定用这种方式‘教育’我一下，让我知道‘现实’的厉害。”她甚至试图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她继续用轻快的语调说，仿佛在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我现在每天吃食堂，健康又省钱。我还开始给学生补课了，你知道吗？找我补课的人可多了，都排着队呢！我厉害吧？”
她越是说得轻松自在，周怀瑾心里就越是难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李明珠见状，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用双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阿瑾，”她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坚持你认为对的情感。别人因此感到被冒犯、被伤害，那是他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不是你的错，你完全不必为此难过。”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带着些许释然的弧度：“而且，换个角度想，他虽然切断经济支持，但某种程度上，也算用他的方式，‘认可’了你的存在，认可了我们的关系，现在开始你可以为我负责了。我现在反而觉得自由自在，想怎样就怎样。阿瑾，我们不用再顾忌谁的眼光了。”
看着李明珠明明承受着巨大压力，却还在努力对他微笑、安慰他的样子，周怀瑾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紧紧拥抱着李明珠，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李明珠的肩膀，发顶，李明珠感觉到湿湿的。
“可是……绵绵，”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嘶哑哽咽，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一想到是因为我，让你要承受这些，要这么辛苦……我就难过得快要窒息了。我心疼你……”
李明珠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和落在发间的温热湿意。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却充满力量：
“阿瑾，别内疚，也别觉得对不住我，如果我们相爱是错误，那我请求你，让我们把这个‘错误’继续下去，好不好？我们的事情为什么总要去用别人的标准去判断对错？你曾经告诉过我，要做自己，要爱自己。我爱你，就是在爱那个最真实、最快乐的我自己啊”。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在爱还没消失之前，我们好好相爱，行吗？别因为我家人的反对，就想着放弃我、远离我。那是我需要面对的阻碍，不是你的。你不能拿这个当借口，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场‘战斗’里，让我唱独角戏，对不对？”
周怀瑾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泪水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眸中那更加灼热坚定的火焰。
李明珠和周怀瑾开始在心中飞速地、认真地规划起属于他们两人的未来。
两人各自都颇有积蓄。除了丰厚的奖学金、学术报告费、偶尔的补课收入，他们手中真正的大头是几项前沿物理专利产生的可观授权费用。
以前花着父母给的生活费，大多被他们用于“体验生活”——尝试高级餐厅、听音乐会、短途旅行。
如今，李明珠提议，将来若有这类“奢侈”消费计划，他们就通过短期打工来赚取这笔“体验基金”，其余时间，则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挚爱的学业与研究。
她不知道前方的风浪是否平息，可她能深深的感受到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依，她看着笔记本上和周怀瑾一起写下的、略显潦草却无比认真的规划，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撬开一道缝隙，有光和风透了进来。是的，没有了家族的荫蔽后，她和他的世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坚实，在现实土壤中共同扎根、并肩生长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