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回身望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又看向扑至眼前的周黑虎。
怀中晶石比以往更加滚烫,一股暖意自胸口处蔓延至全身,似与地底深处的某处,遥遥相连。
就在石斧劈落的前一瞬,阿婆温和的笑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顾时安骤然拧身跃起,双脚狠狠蹬在周黑虎胸口,借着反冲之力,纵身跃入无尽黑暗。
这场生死追杀,一切的源头,都要从三日之前说起。
顾时安今年十六岁,是这流民洞里最不起眼的底层流民。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城中,他活着唯一的念想,不过是每日讨得一口糊糊。
运气好些,便能吃上一口喇嗓子的粗粮,就这样挨过一个又一个无光的日夜。
流民洞位于地下城最上层,毗邻地表,凶险万分。
地下城越往深处,才是序师聚居的安稳区域,层层布防,与地表的熵兽彻底隔绝。
流民洞的排污主渠,被所有人称作黑沟,是这片贫民区最腌臜的死地。
此刻顾时安正趟在没过脚踝的污水之中,借着岩壁上序光灯的余光,在烂泥里扒拉着能换取粗粮的物件。
九千年的熵潮席卷,地表早被熵兽占据。
唯有悍不畏死的狩猎队,才敢踏足地表猎杀熵兽,为苟活于地下的人类带来一线生机。
黑沟里的零碎熵材,皆是狩猎队归来时,处理熵兽尸身时看不上的熵材边角料,顺着黑沟的污水冲刷而下。
这黑沟危机四伏,既有从地表缝隙潜入的低阶熵兽,更有不知在何处的隐秘裂缝。如不慎失足坠入废弃暗渠,就得落下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唯有在这里,能让顾时安这般流民,触碰到一丝熵材的边。
洞规严明,所有熵材须尽数上交执法队。可若能藏下些,便能换来一口饱腹的糊糊,这便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顾时安的指尖在污水中的污泥划过,骤然触到一块滑腻腻的硬物。
他将其从污泥中捞出,在破烂的衣角上狠狠擦拭干净。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晶石,通体萦绕着浓墨般的黑雾,那是足以令常人胆寒的熵力异象。
可他将其握于掌心,全无熵材该有的刺骨冰寒,反倒温润暖热,宛若一块被暖阳烘透的顽石。
阳光?他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阳光,可这念头就是莫名冒了出来,仿佛这暖意,他很久很久以前,就认得。
这,是熵材吗?
狩猎队每次归来,都会带回完整的熵兽尸身。
皮毛可制护甲,骨骼可锻兵器,血肉炼化后可食用。
而最珍贵的,莫过于熵兽头颅中那颗漆黑熵核。
可这枚晶石却截然不同。它通体黑雾萦绕,分明是熵力异象,握在手里却不冰不腐,反带温热。
狩猎队带回来的熵核他远远见过,小得可怜,黑得闷人,和手里这块没有半分相似。
这不是熵兽颅中挖出的东西。
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这晶石握在手中无比舒服。贴身揣入怀中,连自幼因忍饥挨饿而落下的胃痛,都能舒缓几分。
但他并未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可他知道在这吃人的流民洞,任何异常皆是杀身之祸。他只能佯装无恙,将这份秘密死死藏于怀中,悄悄带回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破石屋。
接下来的三日,顾时安怀中的晶石悄然使他的身体发生着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晶石内纯粹的熵力,顺着肌肤渗入体内。那足以灭杀常人的熵力,入他经脉却如滴水归海,未起半分波澜。反倒与他血脉中的序力一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序力与熵力,是这片大陆的两大本源,人与熵兽体内皆兼而有之。
熵兽以熵力为主,序力微薄,靠吞噬熵晶、熵果、同类壮大自身。人族则天生序力占优,只能修练序力、不可触熵力,这是刻入血脉的铁律。
唯有真正的序师,才能得到正统序谱,掌控这份力量。而顾时安这般底层流民,连序力二字的真正含意都无从知晓,更别提修行了。
他只觉身体一日强过一日。昔日在黑沟中翻找一会便会气喘吁吁,可如今他随手便能掀翻黑沟中半人高的石墩。以往挨打后最少得卧床三日,如今淤青隔日便消散无踪。甚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都能清晰望出数十步。
顾时安起初只以为是饥饿催生的错觉。直至这份异样愈发强烈,他才明白是那块神秘晶石的问题。
他愈发不敢声张,依旧每日揣着晶石故作无恙地前往黑沟谋生。却浑然不知,流民洞多的是靠告密换粮的小人,他的异常,早就被人偷偷报给了执法队。
三日前他在黑沟捞取晶石时,背影曾被两名执法队的散兵远远瞥见,他们只当他又在扒拉废铁,并未放在心上。
这三日他力气暴涨的事,却在流民洞传得沸沸扬扬。
直到第三日夜里,执法队巡逻行至他的石屋外,手中那块从地下城深处淘汰的测熵石,骤然爆发出刺眼强光。
执法队员这才猛然想起那个背影,连滚带爬跑去向洞主周黑虎禀报。
周黑虎,凭一身蛮力与狠戾坐上这座流民洞洞主之位的壮汉。听闻禀报,眼底尽是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私藏熵材是抄家灭门的死罪。心中却另有盘算,仅凭测熵石的反应,恐怕这小子手中之物,就足以换取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
夜晚,顾时安刚从黑沟归来,尚未推开他那石屋的破门。十余道黑影便从岩壁两侧猛然扑出,瞬间就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周黑虎,手中拎着一柄镌刻粗劣序纹的手斧,斧刃之上,新鲜血迹未干。
他脚边有一枚磨得光亮的铜顶针。顾时安一眼便认出,那是陈阿婆的东西。是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唯一给过他温暖念想的陈阿婆的东西。
顾时安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下一秒,又被怒火烧得滚烫。
“小崽子,你藏得倒是够深,东西还贴身带着,破屋里什么都没有。”
周黑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石斧指着他的心口。
“那老东西嘴硬的很,死活不肯说你到底挖到了什么,老子只能先送她上路了。小崽子,你是自己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还是老子自己动手,然后把你剁碎了,扔进黑沟!”
顾时安下意识地捂住怀中的晶石,转身便朝着黑沟深处狂奔而去。
他虽气力暴涨,却不懂掌控,贸然反抗只会死得更快。隐忍逃生,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身后喊杀声回荡,狭窄通道之中,周黑虎带人疯狂追击。沉重的石斧左右挥舞,斧刃刮擦岩壁,发出刺耳的尖鸣,摩擦出飞溅的火星,如同索命厉鬼般紧追不舍。
执法队的污言秽语、围观流民的哄笑嘈杂,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封锁着他的退路。
顾时安对这片区域烂熟于心。可奔逃片刻,便发现前路已被堵死了。原来周黑虎早就布下了人,截断了他所有的逃生之路。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废弃排污主渠。渠口寒风刺骨,下方是无尽黑暗。
周黑虎率执法队众人步步逼近,石斧在序光灯的残光下泛着寒芒:“跑啊!你个小崽子,我看你往哪跑!要么自己交出东西,老子砍了你的四肢丢去喂熵兽;要么你自己跳下去,倒是能留具全尸!”
他跳了下去。
顾时安不知自己滚落了多久。等身体终于停下时,浑身骨骼宛若散架,动一下便牵扯钻心剧痛。
他第一时间摸向怀中,晶石安然无恙,依旧温润暖热,就像阿婆曾偷偷塞给他的热红薯。
阿婆,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柄利刃,狠狠扎在顾时安的心口。
十六年的苟活,挨打、挨饿、被人践踏辱骂,他从未流过一滴泪。
可此时此刻,他眼眶却灼烧般的发烫。周黑虎的凶脸、斧刃的鲜血、阿婆的铜顶针,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在污泥里弓起身子,攥紧晶石。手心烫得发疼。
阿婆不能白死。周黑虎,不能轻饶了这畜生。
爬也要爬出去。他得活。
欠阿婆的,欠他的,他得算这笔账。
他咬牙强忍泪意,撑着地面踉跄起身。
怀中晶石似是感应到他的执念,烫意更盛。岩壁上的鎏金序纹随他的脚步蔓延发亮,在黑暗中铺出了一条发光的道路。
他循着光芒向前行走了百步,身形骤然僵住。
眼前没有熵兽巢穴,也没有无边的黑暗。
一尊十余丈高的巨型石门,横亘在他眼前。
在鎏金序纹的微光下缓缓流转、熠熠生辉,宛若一头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兽,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那是王座地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