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忆梦
视线里,空桑烬离的身影骤然消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带着紫藤花冷香的虚影,转瞬便被风卷得无影无踪。镜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凝重,心头狠狠一沉!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甚至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朝着身旁随行的众鬼厉声喝道:“快!谁精通阵法之道,快,立刻回苍雾浊水!”
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在场的仙门百家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无措,谁也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转眼就如此慌乱?
就连一向沉稳的各宗门宗主,也纷纷面露疑惑,古宗主上前一步,眉头紧蹙,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在的空桑大公子,他人去了何处?为何突然要匆忙返回苍雾浊水?”
镜转头看向围聚而来的仙门众人,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焚心般的急切,语速极快地开口:“诸位也一同前往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解释,身形一晃,便带着周身萦绕的鬼气,率先朝着苍雾浊水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袂翻飞间,满是破釜沉舟的急迫。
而此时的苍雾浊水,千百年来终年不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散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露出了这片原本的模样。
远处群山连绵,巍峨耸立,将这片地域紧紧环绕,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连通着外界的云林星稠。群山环抱之中,竟是一片绝美的世外桃源,遍地都是盛放的紫藤花树,淡紫色的花穗垂落枝头,随风轻晃,落英缤纷,空气中弥漫着清雅又带着几分凄冷的花香。树林之间,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溪水潺潺,绕着花树交错环绕,水声叮咚,与花瓣飘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宛若人间仙境,谁能想到这竟住着令人闻风丧胆的鬼。
可就是在这般惊艳绝色、静谧祥和的风景里,一道庞然到占据了整个苍雾浊水的血色阵法,突兀地横亘其间,刺眼的红与周遭的紫白形成极致的反差,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阵法中央,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静静悬于半空,衣袂飘飘,宛若谪仙,却被阵法的红光笼罩,显得孤寂又悲壮。
原本盘踞在苍雾浊水的万千各鬼,此刻尽数聚在阵法外围的结界之外,与空桑弟子们并肩而立,手持法器,拼尽全力对抗着那些被镇压在此地数百年、此刻冲破封印的凶戾鬼魔。鬼魔的嘶吼声、法器的碰撞声、弟子们的喝喊声交织在一起,硝烟弥漫,战况惨烈至极,每一刻都有弟子负伤,有鬼灵消散,却无一人退缩。
不过片刻,光芒骤闪,镜带着随行的鬼族众人破空而来,紧随其后的,还有满心疑惑、匆匆赶来的仙门百家。
众人刚一落地,目光便被那道遮天蔽日的血色阵法牢牢吸引,古宗主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带着颤抖:“这……这究竟是什么阵法?竟有如此庞大的威压,老夫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又强悍的阵法!”
“雨溪阵。”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言九迟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阵法中央的白衣身影上,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在场的仙门众人,语气里满是疏离与冷冽,还带着一丝警告,“你们想死?”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线,骤然从虚空之中穿梭而过,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刺入那些疯狂扑来的鬼魔体内。银线所过之处,鬼魔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把古朴的青色油纸伞缓缓在空中展开,伞面上绘着晦涩的驱魔符文,光芒流转,伞面落下的瞬间,便有熊熊业火燃起,瞬间席卷周身的鬼魔,鬼魔在火焰中不断挣扎、消融,连惨叫声都被火焰吞噬。空桑梓的身影静静立在伞下,一袭素衣,面容清冷,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厮杀,待这片区域的鬼魔燃烧殆尽,便提着油纸伞,身形一闪,又奔赴下一处战况激烈的地方,步履从容。
血色阵法之上,那道悬于空中的白衣身影,缓缓动了。
空桑烬离眉眼紧闭,双手在身前快速翻飞,指尖结出一个个繁复又晦涩的法诀,动作流畅却带着极致的沉重,每一个手势落下,阵法的红光便更盛一分。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又坚定,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缓缓念出阵诀:“法则为引,灵怨为铺,苍雾浊水为主,吾愿以身作桥,魂魄为镇,灵为生,阴为亡,开九幽,唤轮回,通八方!”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仿佛是天地间的屏障被打破,原本静立不动的血色阵法,瞬间飞速运转起来,阵纹纵横交错,红光冲天,整个苍雾浊水都随之震颤。一根根泛着冷光的漆黑铁链,从阵法深处骤然窜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刺穿了空桑烬离的四肢。
一半纯净的灵气蓝光,从他体内迸发,与另一半浓郁的阴气暗紫红光,在铁链上交织缠绕,泾渭分明,却又彼此融合,那是他一身全部修为,是他数百年的道行,尽数在这一刻被阵法抽取。
铁链穿骨的剧痛席卷全身,空桑烬离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瞬间染红了他身上那件素白的衣袍,点点红梅般的血迹在白衣上晕开,触目惊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灵气与阴气正以疯狂的速度流逝,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撕裂一般,剧痛难忍,可他依旧紧咬着牙关,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漫长的几个时辰,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失血过多与修为流失带来的虚弱感,让空桑烬离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嘈杂,又像是万籁俱寂,什么都听不见。
就在他意识渐渐涣散之时,一道熟悉又带着撕心裂肺哭喊的声音,猛地穿透重重迷雾,似传入他的耳中:“哥哥——!”
“哥哥——!!”
是子寻?
空桑烬离的意识猛地一震,混沌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道身影。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心中暗自苦笑。
定是听错了,我和小叔叔明明将他锁在房里,还布下了重重防护阵法,他根本出不来,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等这一切结束,肯定又要闹脾气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空桑九辞每次蹦蹦跳跳来找他的模样,眉眼弯弯,笑靥如花,鲜活又明亮,是他最珍贵的温暖。想到这里,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
子寻,哥哥在这里给你道歉,不该瞒着你把你锁起来,哥哥错了,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也不知道小叔叔能不能哄好你,但愿临走前自己留下的那些护身法器、灵物,能护你一世安稳,能在自己不在之后,替自己护好那。
“子寻……”
空桑烬离张了张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唤出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溢出,消散在风中。
“哗啦——!”
刺穿他四肢的铁链,突然猛地发力,朝着阵法深处狠狠收去,空桑烬离的身体被铁链拖拽着,缓缓向阵法中心靠近。与此同时,整片苍雾浊水的大地,开始微微震动,缓缓向下沉去,像是要沉入无尽的深渊。
要结束了吗?要成功了吗?
空桑烬离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可就在这时,苍雾浊水的结界之内,突然浮现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型阵法,光芒闪烁,而结界外的鬼灵们脚下,也同时亮起了对应的传送阵纹,可诡异的是,明明阵法已启,却根本无法传送过半分气息,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阻隔。
伶文站在人群后方,眼眸骤然一暗,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冷冽,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长剑,指尖运力,只见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瞬间暴涨数十丈,剑气凌冽,直冲云霄。他手腕一转,长剑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刺出,直击结界最薄弱的位置!
“刷——”
“刷刷——”
一道凌厉的剑光刺破长空,紧接着,无数道剑光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宛若流星赶月,尽数轰在结界之上。原本坚固的结界,瞬间裂开一道道缝隙,不过片刻,便轰然破碎。
伶文率先纵身而入,一道道鬼族的身影,紧随其后,冲进了结界之内。
快要彻底融入阵法之中的空桑烬离,感受到这一幕,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释然又无奈的笑,心中轻叹:真是……傻啊。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片苍雾浊水剧烈震颤,紧接着,以血色阵法为中心,一切都开始飞速消散。空桑烬离的白衣身影,连同那些奋战的鬼族、弟子,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们是沉入了茫茫深海,还是去往了九幽轮回,抑或是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原地,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浊水亭,在风中静静伫立,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紫藤花树,淡紫色的花穗依旧随风飘落,花香弥漫,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阵法、那场惨烈的厮杀、那个决绝的白衣身影,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唯有满地落花,见证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无尽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翻涌着将天地尽数包裹,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里,下方是苍雾浊水形成的幽都。幽都内灯火彻夜通明,幽绿色的鬼火与朱红的宫灯交织缠绕,映得整座城池透着一股诡谲又繁华的凄艳,连呼啸而过的阴风,都带着的阴冷与苍凉。
一身红衣的空桑烬离,静静立在这黑暗与幽都灯火的交界之处,衣袂被无形的阴风拂得微微翻飞,如火蝶振翅,却染不上半分暖意。他抬眸望着悬浮在半空的身影,那是百年前的自己,眉眼青涩,身姿尚显单薄。望着这道熟悉又陌生的虚影,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这就是……我百年的记忆,桩桩件件,倒也算跌宕丰富……”他低声呢喃,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摆,红衣衬得他肤色愈白,可眼底却翻涌着困惑,一切结束,可自己为何迟迟无法从这记忆幻境中醒来?
按理来说,忆起过往种种,神识便该归位,肉身也该随之苏醒,可此刻他依旧被困在这记忆与现实的夹缝里,周身的黑暗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这份不合常理的停滞,让他心头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不知这般沉寂了多久,许是弹指一瞬,许是沧海桑田,悬在半空的百年虚影忽然微微颤动,而现世的空桑烬离,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骤然蹙起,好看的眉峰紧紧拧成一团,眉心漾开浅浅的褶皱,似是被一股强烈的意念拉扯,又似是感受到了魂牵梦萦之人的危急。
他猛地睁开眼,狭长的凤眸里寒光乍现,眼底还未散去的迷茫瞬间被极致的慌乱取代,原本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视线却穿透层层黑暗与迷雾,竟清晰看到了一幅想不到的画面——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颓然倒在漫山遍野的血坡之上,素白的衣袍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与这阴暗的天地形成极致的反差。
“啊瑾!”
一声震惊的呼喊,似冲破空桑烬离的喉咙,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恐惧,红衣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温度。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眼便认出,那是祁君尧。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怎会落得如此重伤,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那处地方,竟是连孤魂野鬼都不敢涉足,连鬼魔都避之不及的地后——九阴山极阴之地!那是九阴山最凶险的禁地,煞气冲天,寸草不生,祁君尧为何会去那里?又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