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时四十分,天光刚从高楼缝隙里渗出,街面湿漉漉的,映着广告牌未熄的冷光。环卫车刷过路面的声音远去后,整条街道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萧砚站在巷口,风卷起他风衣下摆,露出内衬白大褂的一角。他没动,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
屏幕正循环播放《明日之星》选秀节目的宣传片。灯光炫目,鼓点密集,一群年轻人在舞台上挥臂跳跃,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提着。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可眼神空洞,瞳孔反光迟钝,眨眼频率完全一致。
姬晚走到他身旁,抬眼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那些人,不像是在跳舞。”
“是在执行指令。”萧砚接道。他从口袋摸出病历本,翻开夹页,纸条上的环形符号边缘泛着旧纸特有的微黄。他盯着那图形,脑中调出近期病例分布图——三名猝死者,住院时间相隔不超过七十二小时,都来自城南新区某大型商业体顶层,而该楼层租户登记信息显示,正是“星曜传媒”总部。
他合上本子,低声说:“健身课、选秀节目、死亡案例,地点重合率百分之百。”
姬晚没应声。她视线扫过屏幕右下角滚动的报名信息:**‘星辰训练营’夜课报名截止今日中午十二点,入选者直通《明日之星》海选舞台**。她想起昨夜在健身中心看到的课程表,凌晨一点到三点的“燃脂冲刺”,学员清一色是十八岁以下青少年,监控画面里他们跑步机速度调至极限,却始终面无表情,像被抽走了神志。
“能量节点不会自己运转。”她说,“需要载体。这些孩子,就是活体导管。”
萧砚点头。他记起高铁上少年的求救声,那种阳气衰竭前的虚弱感,与医院里那几个猝死病人如出一辙。不是疾病,是被系统性抽取——就像输液管连着身体,一点一点把生命力放干。
两人沉默片刻。晨风穿过街道,吹动姬晚额前碎发。她左手按在腰间香囊上,指尖触到空荡的布料。朱砂用尽了,符纸也没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昨晚对抗黑雾时透支的灵力尚未恢复,此刻连最基础的探息术都难以施展。
“我们得进去。”她说。
“没有通行证,进不去。”萧砚看着街对面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日光,外墙每隔十米就有一组黑色球形摄像头,镜头微微转动,扫描范围覆盖整条步行街。正门入口设有人脸识别闸机,旁边还站着两名安保,胸前挂着星曜传媒的工牌。
他抬手摸了摸鼻梁,摘下黑框平光镜,从内袋取出一副隐形眼镜盒。镜片换完,再抬头时,眼神已不像医生那样锐利,反而多了几分普通上班族的疲惫。
“我有办法。”他说。
半小时后,市中心商场三楼男装区。萧砚站在试衣间外,递进一套深灰西装。布料普通,剪裁合身,适合混入办公人群。他自己换上了藏青色长风衣,脱掉白大褂,领口系上围巾,遮住高领毛衣边缘。手术刀收进内袋,黄符叠成小方块塞进钱包夹层。
姬晚从女装区走出来时,整个人变了样。改良汉服换成米白色卫衣加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薄施粉底,遮住苍白气色。她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临时准备的报名资料复印件——一张伪造的身份卡,名字空白,年龄填了十九岁。
“像参选选手。”萧砚打量一眼。
“你也像跟诊医生。”她回敬一句,“就是太挺拔,得弯点腰。”
他没笑,只是将一张纸片递给她。那是张黑白复印件,边缘磨损,印着一个员工编号和更衣柜号码。“原主上周离职,人事档案还没删。我能用这个号调取内部通道权限,但只有一次机会。”
“你怎么拿到的?”她问。
“不重要。”他说,“能用就行。”
两人离开商场,沿街步行七分钟,抵达星曜传媒大厦东侧。这里远离主入口,是后勤人员进出通道,设有独立闸机和监控探头。萧砚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一段三十秒的视频——画面里,一名穿蓝衬衫的男子刷脸通过闸机,动作流畅,系统绿灯亮起。
“复制了他的生物信息轨迹。”萧砚说,“只要在上午九点前使用,后台不会触发警报。”
姬晚看着视频里那人走进电梯的背影,忽然皱眉:“他走路有点跛。”
“左腿旧伤。”萧砚收起手机,“所以我也得走不利索。”
他故意放慢脚步,右脚落地时微微拖行,模仿视频中人的姿态。接近闸机时,他低头,让面部充分暴露在摄像头下。系统嘀了一声,门锁弹开。
姬晚紧随其后。她背包拉链半开,手指贴在夹层里那张伪造身份证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盘查。所幸通道内无人值守,只有自动感应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
穿过安全门后,是一条狭窄走廊,尽头连接地下二层员工电梯。两人站定,萧砚按下B2键。金属门合拢的瞬间,姬晚低声问:“现在信了吗?这家公司有问题。”
“不止是有问题。”他盯着楼层数字下降,“它在系统化筛选目标。健身课是初筛,选秀是精炼。越年轻、阳气越旺的,越容易被选中。”
电梯停下,门开。眼前是大片开放式办公区,工位排列密集,多数空着,只有角落几台电脑亮着屏。墙上挂着巨幅海报:《明日之星》LOGO下方写着“梦想在此启航”。
他们沿着边缘行走,避开中央主通道。萧砚根据记忆中的平面图,找到C区储物柜。编号对应的那个柜子门虚掩着,里面挂着件蓝色工装,标签上写着“张维,技术部”。
他拉开内袋,取出一张实体门禁卡。卡片完好,芯片未消磁。
“有了这个,可以进主楼。”他说。
姬晚环顾四周。“选秀海选在主楼八层演播厅,但真正的问题不在台上。”她指向天花板,“而在地底。那种规模的能量汲取,必须有阵基支撑。设备不会摆在明面。”
萧砚没反驳。他将门禁卡收好,又从柜中取了顶同款帽子戴上,压低帽檐。两人重新乘电梯上行,从B2直达一楼中庭。阳光透过穹顶洒落,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主楼正门前,人脸识别闸机旁立着告示牌:**“海选报名者请至西侧接待处登记,随行人员需出示医疗或安保资质证明”**。
姬晚停下脚步。她看着那行字,忽然问:“真要现在进去?”
萧砚没立刻回答。他望向大厦顶端,霓虹灯牌仍在闪烁,“明日之星”四个字在晨光中逐渐褪色,却依旧亮着。他知道,一旦踏入,就等于主动撞进对方的视线范围。没有退路,也没有支援。他们的状态都不在巅峰,一个掌心血痕未愈,一个术法枯竭。
但他也清楚,线索不会等他们养好伤再浮现。桃树下的黑雾会回来,猝死案还会发生,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是那个曾在他手术台前哭着说“我想活下去”的少年。
他转头看姬晚。她站在光里,脸色仍有些发白,可眼神没躲。
“它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他说。
两人对视一秒,随即迈步。
鞋底踏上台阶时,萧砚右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那枚黄符的硬角。姬晚左手轻抚背包带,确认伪造证件仍在。他们穿过中庭,走向西侧接待处。前台坐着个穿职业装的女孩,正低头刷手机。
距离闸机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前台女孩抬起头,视线扫来。
萧砚放缓呼吸,抬起左手,将帽檐略略掀起一寸,露出面容。系统摄像头同步启动,红光一闪。
识别中。
门禁绿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