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慕云卿带着徐楹进了房间，关上门。这个时候，密闭的小空间或许能给她更多的安全感。这门要是能反锁，她恨不得锁上十道。
这期间，徐楹一直不吵不闹地趴在慕云卿怀里。若不是肩膀处有湿润的感觉，慕云卿怕是真的会以为小孩儿累得睡着了。
放下时，小孩儿挣扎了一下。意识到眼前之人是慕云卿后，才放松心神，乖巧地坐在床上。
于是慕云卿看到了——先前被白宝亮用力捂住的嘴边已经肿起，变得青紫，活像是被人生生打了一耳光。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是有多害怕啊。
才会在过了许久之后还会微微颤抖。才会在慕云卿面前双眼通红地看着她，嘴巴微微一张一合。这次慕云卿看清楚了。
她在喊：“姐姐。”
慕云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泛酸。她忍住喉间的哽咽，装作镇定稳重地开口：“姐姐在，别怕。”一说话就差点破音。
对面的徐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水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下意识地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在忍耐，在强撑。
要是被听到了，他们会以为我醒着。我害怕。不行，我得装作我不怕的样子。
徐楹当时蜷缩在小黑屋的角落里，捂着嘴默默流眼泪。她听到叔叔婶婶在外面说：“里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她都不哭的吗？”
叔叔说：“不哭不闹不是挺好的？省得被邻居听到了还要找借口解释。再说了她饭都没吃，没力气哭呢。”
婶婶笑着点头：“还是你有主意。也是，孩子嘛，只要喂两口饿不死就行。她吃饱了，不就有机会逃跑了么？”
“瘦一点看着可怜，开价还能多要一点。”
慕云卿看到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惊恐，把手放在小孩儿的肩上轻轻摇晃她，试图把她叫醒：“徐楹！徐楹！看着我，我是姐姐！”
徐楹的眼睛逐渐变得浑浊迷蒙，仿佛忽然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慕云卿分明就在她眼前，她却像看不见一般，自顾自地无声地喊着：“姐姐！”
然后身体一软，无力地倒在慕云卿怀里。
“楹楹，楹楹。”慕云卿一遍一遍地叫她，她却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夙西洲和白小离进来时，就看到已经昏睡过去的徐楹。
“她怎么样？”夙西洲看着床上的徐楹。人类幼崽就是脆弱，不仅肉身脆，灵魂也弱。
“睡着了。”慕云卿给她盖上被子，转身时眼神变得狠厉无比，“下午没把他的两条腿踢折了，果真是我太过仁慈。”
夙西洲双手抱肘：“在村里闹出人命，要么给钱息事宁人，要么到县城衙门喝几日茶。你觉得如何？”
慕云卿没心思和他开玩笑：“不如何。”
恰好夙西洲也不是个擅长开玩笑的人。“这件事没有结束。”敢动他家的孩子，大抵是对这个人世已经没有丝毫眷恋了。
“你想对他动手？不可以。他是我的。”白宝亮最好期盼她这几日心情好，能给他一个痛快——有名有实的那种。
白小离趁他们说话的工夫摸上床，爬到徐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嘴角的青紫。妹妹好可怜。以前我被打时也是这样。应该很痛吧？不，妹妹比我小很多，肯定更痛。
她有些犹豫地想摸摸徐楹的脑袋。最近一直跟着夙西洲练武，手很粗糙，万一弄疼了妹妹就不好了。白小离告诉自己一定要很轻很轻，却在摸到徐楹额头时发现了不对劲。
“姐姐，妹妹有点烫。”
慕云卿闻言紧张地摸徐楹的额头：“确实烧起来了。”她看向夙西洲。
夙西洲点点头：“本座去找大夫。”
他穿上外衣，急匆匆出了门。
老大夫是年老退休后才搬来的白家村。因为会医术，所以在村子里颇有威望。他年纪很大了，平日里喜爱在家里养猫钓鱼，终日沉迷于撸猫的快乐之中。
夙西洲去的路上，看到白宝亮叼着一根草在草垛旁小解。本来已经走过的他，想起徐楹手腕上、胳膊上的青紫，倒退两步，重新回去把白宝亮蒙头揍了一顿。
徐楹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她梦到在一个大仓库里，爹爹看到了她，笑着朝她张开了血盆大口。转身看到娘亲捧着一个大锅，乐呵呵地站在一边：“当家的，我刀已经磨好了。”
男人哈哈大笑：“这头野猪虽然很小，但是肉质鲜嫩，定能卖个好价钱。”
“今儿运气真好，守株待兔还能等到一只小野猪。”
徐楹有点想笑。她爹武功一般，资质也一般，曾经被一头野猪反攻追过两个时辰。不过他很少打猎，大多时候忙着收山货、卖山货。明明家里的花灯这么好看，阿爹却从来没有对外给人看过。他甚至连做花灯都是趁夜避着人的。
白小离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梦见了娘亲，也梦见了爹爹。他们在家里笑着说话，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于是她知道，这是一个梦境。因为阿爹阿娘不会这么温柔地说话。在她的记忆里，他们总是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吵到上头了，阿爹把碗摔在地上，还会把饭桌掀了。一个夺门而出，一个进屋甩上门。阿奶没有发火，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再说，她当初捡他们两个，本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
她走过来朝白小离甩一巴掌，然后拿着自己手里的那碗饭回屋吃。
而白小离默默捡起地上没碎的一两个碗，蹲在地上仔细看着，找出没有弄脏的食物，捡起来放在碗里留着等会儿吃。想了想，把碗藏到角落里，然后拿起比她个子还高的扫帚，开始扫地。
不小心戳到脸时，白小离疼得抽气，停下来摸摸红肿的脸蛋。那里大概又有一个红手印了。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他们在家时，白小离最喜欢过年的时候。因为那几天，即便两个人之间闹了不愉快，也会因为新年的迷信风俗忍着不吵架、不砸东西。顶多就是你看我很不顺眼，我看你面目可憎，互相瞪眼罢了。
白小离曾经想过，既然他们的感情这么不好，那为何要成亲？
后来她就没这么想了。因为某一日村里办喜事，阿娘吃席贪杯喝多了，抱着她喊心肝宝贝。白小离忍不住哭了，却听到她说——
“我和你阿爹都不属于这里。我们曾经尝试抱团过日子，也生下了你。但是真的好难，我们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现在我后悔了。若是没有生下你，我或许还能有回去的机会。”
然后娘亲也哭了：“不，我回不去。哪怕没有生孩子，我依旧回不去。”
白小离这才知道，原来阿娘不是白家村人，甚至不是附近村子的人。她长得很好看，和村里的婶婶完全不一样。而阿爹的半张脸很俊，半张脸有几道疤。面容有碍者，不能继承爵位。
阿爹和阿娘都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阿爹有时候会突然骂人。
阿娘说的话她听不懂。
“你阿奶成天对外说我们又脏又馋又笨又懒，说你爹喜欢偷东西还是个白眼狼。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白小离不知道。“阿奶也说我是个撒谎精。”
“因为我们越不堪，她就越能把我们牢牢困在这里。所以她故意在外败坏我们的名声，好叫我们被所有人蔑视，孤立无援,好叫我们再也出不去，回不去！”
“其实她不必费那个嘴皮子陷害造谣我们。这个村子，有几个是善良的？”
“明知如此，我和你阿爹仍然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沦落。害我们的人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我们却在种地刨食。这种从天到地的落差，如何能甘心！”
那一夜，阿娘抱着她，细细叙说过往。
她依偎在娘亲的怀里，很温暖，很安全。
可是天亮后，阿娘再次醒来时，把白小离推到了地上。她又是那副凶狠疏离的模样，说话也不是前一夜那样轻声细语。好像白小离听到的往事，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
后来的某一天，阿爹外出干活。阿娘塞给她一个钱袋，然后轻轻抱了抱她。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抱白小离。拥抱的时间很短，短到白小离还没有来得及记住，温暖就消失了。
“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因为你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娘亲对她说。
然后，她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说，阿娘掉河里死了。阿奶说，阿娘跟野男人跑了。
野男人是什么意思？白小离不懂。不是家养的鸡叫野鸡，不是家养的鸭叫野鸭，所以野男人和野猪是一个意思？都是山里长出来的吗？
她没有问。
旁人以为阿爹阿娘是一起跑的。其实不是。旁人以为阿娘想要的是儿子。其实也不是。
回来知道这个消息的阿爹，气得脸红脖子粗。那天白小离记得很深刻，因为家里的东西又被砸了一地，而她，又挨了两巴掌。
“可恶，说好一起想办法，结果自己受不住先跑！”
“该死的武侯，该死的李氏，夺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杀了他们，通通都杀了才好！我找上门，居然不认我！”
“说什么已经办过丧事，将我的名字除名除族，真狠啊！”
“都没有派人找，只听闻毁了容，便索性当做被土匪所害！”
“哈哈哈哈，他们说的对。堂堂世子，怎能是貌若钟馗之人！”
白小离一直很想问：你们都有苦衷，都是被人迫害，因此恨这世道，恨这个村子，甚至还恨对方。那为什么要生下我呢？明明别人家的爹娘都是疼爱孩子的。
她后来也不再问了。因为她发现，别人家的爹娘也不相爱。而且，别人家的爹娘也不疼爱女孩子。
这似乎是一个被神诅咒的村子。因为所有人都不相爱。
不被爱、不受祝福、不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为何要活在世上？
白小离很想知道，却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因为比起那个答案，她更想填饱肚子，有衣服鞋子穿，最好能有一条软乎乎的棉被。
后来，阿爹也离家出走了。为追求他所谓的公平公正。
家里就剩她和阿奶两个人。
有的时候不必说人伟大，因为人本就不伟大。都是普通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