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断裂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些挂着的尸体停止挣扎。
那些飘着的尸体停止浮动。
那些低吟的歌声停止响起。
万尸俱寂。
只有棺材盖在动。
缓缓掀起。
一条缝。
两条缝。
三条缝。
黑水从缝里涌出来。
腥臭的,黏稠的,冒着泡的。
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棺材边缘。
用力。
棺材盖掀开了。
轰——
一声巨响。
震得整个地心都在抖。
震得那些挂着的尸体纷纷坠落。
震得江离后退三步。
黑水狂涌而出。
像决堤的河。
瞬间淹没地面。
淹到江离脚踝。
淹到小腿。
淹到膝盖。
黑水里,有东西在动。
在爬。
在站起来。
江离握紧刀。
盯着那口棺材。
棺材里,慢慢升起一个东西。
先是一颗头。
蛟的头。
长满黑鳞,两只眼睛竖着,瞳孔是血红的。
然后是脖子。
粗如树干,布满褶皱。
然后是肩膀。
人形的肩膀。
然后是胸膛。
人形的胸膛。
然后是腰。
人形的腰。
然后是——
没有脚。
只有一条尾巴。
粗大的,布满黑鳞的,像蛇一样的尾巴。
它站在黑水里。
不,不是站。
是盘着。
尾巴盘成一团,托着上半身。
人身蛟首。
河主。
真正的河主。
它看着江离。
笑了。
笑得嘴角裂开,裂到耳根,裂出满嘴黑水。
“江离。”
“谢谢你。”
“谢谢你放我出来。”
“谢谢你——”
“替我爹。”
江离握紧刀。
“我爹呢?”
河主笑得更开心了。
“你爹?”
“在里面。”
“在棺材底。”
“压了十二年。”
“压得骨头都碎了。”
“压得魂都快散了。”
“你要见他?”
它侧身,让开棺材口。
“进来。”
“他在等你。”
江离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黑水淹到大腿。
他娘在后面喊——
“儿,别去!”
“那是陷阱!”
江离没停。
继续走。
走到棺材边。
往里看。
棺材里,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
躺着。
一动不动。
是他爹。
他爹躺在棺材底。
躺在黑水里。
躺在无数尸体中间。
脸朝上。
闭着眼。
像睡着了。
江离伸手。
想摸他。
手刚伸进去,河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疼。
钻心的疼。
“急什么?”
河主凑近他。
那张蛟脸离他只有三寸。
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你爹跑不了。”
“你也跑不了。”
“你们都跑不了。”
江离盯着它。
“你想怎样?”
河主笑了。
“我想怎样?”
“我想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打开棺材。”
“谢谢你帮我出来。”
“谢谢你——”
它顿了顿。
“送上门来。”
江离挣开它的手。
退后一步。
“我不是来送死的。”
“我是来封棺的。”
河主愣住。
然后,它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那些黑鳞都在颤动。
“封棺?”
“你?”
“凭什么?”
江离举起引魂灯。
灯里没油了。
但他还有血。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芯上。
嗤——
灯芯燃了。
金色的火。
比之前更亮,更烫,更刺眼。
那光照向河主。
河主抬手挡眼。
手碰到光,皮肉瞬间焦黑。
黑鳞卷曲,脱落,露出下面的烂肉。
它惨叫一声,往后退。
退到棺材后面。
躲在棺材阴影里。
不敢露头。
“就凭这个。”江离说。
河主躲在阴影里,盯着他。
眼神阴冷。
“你知道那东西烧的是什么吗?”
“知道。”
“我的命。”
“知道还烧?”
“不烧,怎么杀你?”
河主笑了。
“杀我?”
“你杀得了我?”
它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到光里。
那些光照在它身上。
皮肉在烂。
黑鳞在掉。
但它不躲了。
就那么站着。
让光照。
让它烧。
“你看。”
它张开双臂。
“你烧我,我烂。”
“烂了还能长。”
“长了再给你烧。”
“烧一万年也烧不完。”
“因为我——”
它指着那些挂着的尸体。
“是它们。”
“它们不死,我就不死。”
“它们有一万个。”
“你烧得完吗?”
江离沉默。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挂着的,飘着的,躺着的。
成千上万。
烧不完。
根本烧不完。
河主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
“怕了?”
“怕了就跪下。”
“跪下求我。”
“求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江离没跪。
他盯着河主。
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我没怕。”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怕什么?”
河主愣住。
“我怕?”
“我怕什么?”
江离指着它的心口。
“那里。”
“空了。”
河主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洞。
拳头大的洞。
从前面能看见后面。
洞里没有心。
什么都没有。
“你活了千年。”
“杀了万人。”
“吞了万魂。”
“可你的心呢?”
“空了。”
“对不对?”
河主的脸色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你懂什么?”
“我——”
“我懂。”
江离打断它。
“我懂空的感觉。”
“我娘死的时候,我空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更空了。”
“下幽河之后,我彻底空了。”
“但我还有东西填。”
“有什么?”
“有恨。”
“有怨。”
“有要做的事。”
“你呢?”
“你有什么?”
河主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江离继续说。
“你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些尸体。”
“只有这些魂。”
“只有这座空城。”
“你守了一千年。”
“守来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河主的脸开始扭曲。
那些黑鳞在抖。
那些烂肉在颤。
那双血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恐惧。
是空虚。
是——
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闭嘴!”
它吼。
“闭嘴!”
“闭嘴!”
江离没闭嘴。
他往前走一步。
“你怕我。”
“为什么?”
“因为我有的,你没有。”
“我有什么?”
“有人等我。”
“我娘在等我。”
“我爹在等我。”
“阿月在等我。”
“守将在等我。”
“那些水僵在等我。”
“那些魂在等我。”
“你呢?”
“谁等你?”
河主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到棺材边。
无路可退。
它看着江离。
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这个不怕它的人。
突然,它笑了。
笑得很诡异。
笑得很阴森。
“你说得对。”
“没人等我。”
“但我也不需要人等我。”
“因为——”
它伸手指向江离身后。
“他们等的是你。”
江离回头。
身后,那些尸体全活了。
全站起来了。
全看着他。
全伸出手。
抓向他。
他娘在最前面。
也在伸手。
也在抓他。
眼神空洞。
表情麻木。
像不认识他一样。
阿月在她怀里。
也在伸手。
也在抓他。
嘴里喊着——
“叔叔,救我——”
“叔叔,它们吃我——”
“叔叔——”
江离浑身冰凉。
河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看。”
“他们等的是你。”
“等你来救。”
“等你来死。”
“等你——”
“变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