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第七层
**第十五章**
那天上午,江城和方晓去了静安区档案馆。
江城用的是方晓的记者证,要调取鸣翠公寓的原始建筑图纸。方晓的关系硬,档案馆的人没有多问,直接把1987年到2004年之间的所有相关文件都调了出来。
文件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子很旧,封口处的胶带已经发黄变脆。工作人员把袋子递给他们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递一个不该被拿走的东西。
"复印要登记。"工作人员说,"原件不能带出去。"
"明白。"方晓说。
他们坐在档案馆的阅读室里,把所有文件摊在桌上。
图纸一共有七张。
前三张是建筑结构图,标注着每一层的平面布局、承重墙位置、管线走向。这些和江城之前在城建档案馆查到的一样,没有问题。
第四张是电气系统图。
第五张是给排水图。
第六张是消防验收报告。
第七张——
江城把第七张图纸展开,愣住了。
图纸的标题栏写着:
**《鸣翠公寓改造工程方案》**
**图纸编号:7/7**
**日期:1987年12月**
**项目内容:六层增设阁楼层,报建编号:静规私字第1987-0892号**
他往下看。
阁楼层平面图。
阁楼层被标注为"G层"——地面层之上、主体建筑之上的附加结构。但在平面图上,G层的位置标注方式和六层不一样。六层的房间编号是301到606,每间都有具体的位置和尺寸。但G层只有一个编号:
**G-701。**
只有一间房。
房间面积是12.6平方米。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很淡,像是用很旧的钢笔写的:
**"阁楼层不计建筑面积,不计入楼层总数。"**
江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晓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江城说,"这栋楼在报建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建第七层。但他们把第七层叫成'阁楼层',不计入建筑面积,不计入楼层总数。从法律意义上讲,这栋楼永远只有六层。"
"为什么?"
"因为如果计入第七层,"江城说,"这栋楼就不是六层公寓了。它就变成了另一类建筑,需要更高的消防标准,更严格的审批流程,更复杂的产权登记。但如果不计入——"
"它就只是一栋六层楼。"方晓接口说,"六层楼在上海老城区遍地都是,没有人会在意。"
"但它不是六层楼。"江城说,"它实际上有七层。只是第七层在法律上不存在。"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不是图纸,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字迹和右下角那行批注一样:
"鸣翠公寓阁楼层设计方案说明:
"本案拟于主体建筑六层屋面以上,增设钢筋混凝土阁楼层一层,建筑面积12.6平方米,不计入总建筑面积及楼层数。
"该阁楼层为原建筑结构一体设计,承重体系已预留相应荷载余量,不影响主体结构安全。
"阁楼层设计为单一功能房间,不设卫生间、厨房等设施,不具备常规居住条件。
"特此说明。"
落款是设计单位的公章,还有一个签名:
**林正德。**
江城的动作停住了。
"林正德。"方晓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
"404房间的那张纸条。"江城说,"周建国说的。第一代发现404的人。"
"他就是设计这栋楼的人?"
"他是设计这栋楼的人。"江城说,"或者至少,他参与了阁楼层的设计。"
他把图纸放回桌上,开始翻阅其他文件。
在档案袋的最底部,有一张纸,不是正式文件,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关于鸣翠公寓阁楼层使用情况说明:
"该阁楼层(G-701)自1988年建成后,未进行任何形式的出租、出售或使用登记。该房间目前处于空置状态,不具备居住条件。
"建议将该房间永久封闭,不再启用。
"——静安区房产管理局,1989年3月"
"永久封闭。"江城念出这四个字,"但我妈2004年进去过。"
"所以要么这份便签在说谎,"方晓说,"要么是有人后来把门重新打开了。"
江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档案目录。
目录显示,1989年到2004年之间,鸣翠公寓一共有过三次房屋安全检查记录。1989年一次,1997年一次,2003年一次。
前两次的记录都很正常——"结构安全,无异常"。第三次:
"检查日期:2003年11月7日
"检查人员:王建华、李文斌
"检查结果:六层及以下区域结构安全,无异常。阁楼层(G-701)入口无法进入,该房间与六层屋面之间的通道已被砖墙封堵,封堵情况良好,未发现结构性损坏。
"备注:封堵时间不详,估计为1990年代中期。"
"1990年代中期。"江城说,"大约是1995年左右。"
"1995年发生了什么?"
江城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奶奶。
想到了奶奶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三年。如果她1992年进去,1995年出来,时间是吻合的。
但如果她1995年出来,为什么要把门封上?
不是她封的。
是别人封的。
是谁?
他把档案合上,看向方晓。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谁?"
"林正德。"江城说,"1987年鸣翠公寓的设计者。我需要知道他是谁,他后来去了哪里,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方晓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江城站起来,走到窗边。
档案馆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树,忽然想到了鸣翠公寓里那棵银杏树。
那棵树的年龄,和这栋楼一样长。
也许更长。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档案馆的资料里,有没有提到过那棵树?
没有。
一棵那么大的银杏树,胸径至少六十厘米,高度至少十五米,树龄保守估计在五十年以上。在一栋1987年建成的公寓里,这样的树是不可能被忽略的。
但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那棵树是后来才有的?
还是说——那棵树从来就不在那份档案的"世界"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昨晚他拍的那些照片。
他翻到那张银杏树的照片。
照片里,树叶在灯光下泛着金光,树干上布满皱纹,像一张老人的脸。他仔细看树干。
树干上有一个东西。
很模糊,因为昨晚灯光不足,照片噪点很多。但他还是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是一个符号。
和周建国留给他的那张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放大照片。
符号是用刀刻的,刻痕很深,虽然经年累月已经长合了,但刻痕的轮廓还在。符号是——
一个圈,圈里一条竖线。
"这棵树上刻着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方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找到了。"
江城转身。
方晓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政府公开信息查询页面。
"林正德,"方晓说,"1945年出生于上海,1987年入职上海市建筑设计院,1992年离职。离职原因不明。之后没有任何就业记录。"
"死亡记录呢?"
"没有。"方晓说,"这个人像消失了一样。没有死亡记录,没有户籍迁移记录,没有任何公共信息。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官方系统里,是1995年。"
"1995年?"
"对。1995年3月,他在静安区房产管理局办理过一笔房屋交易。交易标的是——"
方晓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方晓看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
"鸣翠公寓601室。"
江城的脑子嗡了一下。
601室。
那是他和方晓住的那一层。
601是601室。
他昨晚问过周建国,601住的是谁。周建国说他不知道,他没有钥匙,他只是每年中元节来烧纸。
"他买了601?"江城说,"601是谁的?"
"卖方信息显示,"方晓说,"卖方是一个叫'鸣翠公寓业委会'的组织。业委会把601室出售给林正德,交易价格是——一块钱。"
"一块钱?"
"对。一块钱人民币。"方晓说,"这不是正常的房屋交易。这是一种转让。或者——"
"或者是一种托付。"江城说。
他想到了林婆婆。
林婆婆说她是这栋楼里住得最久的人。她住在四楼,401室。
但她从来没提过林正德。
她甚至可能认识林正德。
因为1987年这栋楼建成的时候,林婆婆就已经住在这里了。
"我要去找林婆婆。"江城说。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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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婆婆不在401室。
江城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门是锁着的,但锁很新,不是那种老式挂锁,是一把指纹锁。
他下楼问周建国。
周建国正在楼道里拖地。他直起腰,看了江城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林婆婆?"他说,"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建国说,"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的东西就不见了。房间里空了。像是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
"什么意思?"
周建国放下拖把,看着他。
"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我见过很多邻居来来去去。但林婆婆不一样。她是这栋楼最老的人。我一直以为她从这栋楼建成那天起就住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我发现,"周建国说,"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住户登记表里看到过她的名字。"
江城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建国说,"她可能从来就不在这栋楼的'记录'里。就像605一样。就像阁楼层一样。就像那些只在特定时候才出现的门一样。"
"你觉得她是谁?"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她不是我们的敌人。"
"为什么?"
"因为她把你带到了你妈妈面前。"周建国说,"如果她想害你,她有一百次机会。但她没有。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推着你往前走。"
江城想起了林婆婆带他去四楼那晚,想起了那个老旧的铁门,想起了那间布满灰尘的房间。
林婆婆给他看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里的人——林正德、奶奶、江敏——他们都曾在那张桌子上坐下,面对那台老式打字机,写下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记录。
林婆婆是保管这些记录的人。
就像她是这栋楼的活档案一样。
但现在她走了。
她留下了一个空房间。
"她的东西呢?"江城问,"她说她有一箱东西,说我以后用得着——"
"我不知道什么箱子。"周建国说,"她走的时候,我看到她就背了一个包。一个很旧的帆布包,其他什么都没带。"
江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林婆婆不是"走了"。
她是"进去了"。
就像江敏2004年进入第七层一样,林婆婆可能也在某一天进入了那里。而现在,她认为江城已经不需要她的帮助了,所以她选择了回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周叔,"他说,"我需要你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关于这栋楼的事。从头开始。"
周建国看着他。
"从头?"他说,"你知道从头开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告诉你一个你可能不会相信的故事。"周建国说,"关于这栋楼是怎么建成的。关于林正德是谁。关于你爸爸的爸爸的爸爸——"
他停顿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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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