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第七层
## 第六章：地底
他没有感到坠落。
他只是在走。
一步。又一步。
脚下是台阶。往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很窄，很陡，每一级都很短。两侧没有扶手。墙壁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普通的黑色，是那种……像是活着的黑色。像是有无数只眼睛藏在墙壁里，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继续往下走。
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个地方没有时间。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钟表，没有任何能让他判断时间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在往下走。
一直在往下走。
台阶通向一个平台。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平台另一侧是另一段台阶，继续往下。
他又开始走。
又走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样东西。
墙上有字。
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或者刀片刻上去的。痕迹很深，深到像是想把这些字刻进骨头里。
字迹很乱，但江城认出来了。
是他妈妈的字。
墙上写着：
**1988年3月14日 第一层 入口**
第一层。
他已经走了多久？从第七层到第一层，他走了多久？
他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很久。
他看到了第二行字。
**1988年3月15日 第二层 越来越深**
第三行字。
**1988年3月16日 第三层 看到了光**
光？
他继续往下走。
第四行字。
**1988年3月17日 第四层 那东西在看我**
第五行字。
**1988年3月18日 第五层 后悔了**
第六行字。
**1988年3月19日 第六层 城城 城城 城城**
江城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三个字。
城城。城城。城城。
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墙壁上出现了裂纹。
他继续往下走。
第七行字。
**1988年3月20日 第七层 来不及了**
然后是最后一行字。
字迹变了。
不是他妈妈的字迹。是另一种字迹。更老。更深。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
**你在找我吗，江城。**
江城站起来。
他环顾四周。
黑暗。
除了那行字，什么都没有。
"你在哪里？"他问。
没有回答。
只有回声。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弹来弹去，弹了很久才消失。
"我来了。"他说，"你要什么？"
这一次，有回答了。
不是声音。
是感觉。
一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感觉。像是有某个巨大的东西在黑暗里伸了个懒腰。像是有某个古老的存在被他的声音惊醒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
那个声音说：
**我饿了很久了，江城。**
江城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你是谁？"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是载体。**
"我不是。"
**你是。**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风箱在呼哧呼哧地响。
**你以为你妈妈为什么要生你？**
江城没有回答。
**她生你，是因为我让她生你。**
"不。"
**你以为你是人？**
"我是人。"
**你是容器。**
"我是江城。"
**你是我的食物。**
江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伸出来了。
不是手，不是触角，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一根线，或者一股力量，从他脚下的地板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往他的肚子里钻。
他低头看。
他能看到。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看着变淡"的透明，是那种"看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的透明。
他看到了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血管。红色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东西。
不是血。
是光。
某种暗红色的光，正在他的血管里流淌。
那些光在往他的心脏流。
往他心脏的位置聚集。
而他心脏的位置，有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在动。
在收缩。在舒展。像是在呼吸。
**终于等到你了。**
江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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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在黑暗里传播。
传播了很久。
然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很远。很轻。很熟悉。
"城城。"
江城猛地转头。
在黑暗的最深处，那个微弱的光点的方向，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走。
身影很瘦。瘦得像是只用骨头和布做成的。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已经破烂了。头发很乱，乱到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江城认得她。
"妈！"
他开始跑。
他往那个身影跑过去。
但无论他怎么跑，那个身影都保持在同一个距离。不近，不远。像是永远也跑不到的地方。
"别跑了。"妈妈的声音传过来，"你跑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距离不是用脚算的。"
"那用什么算？"
"用时间。"妈妈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
"对。三个小时。"妈妈说，"在正常世界里，三个小时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但在这里，三个小时是一年。"
"一年？"
"对。你在这里的每一步，都是一年。"
江城停下来了。
他看着妈妈。
"那我怎么才能走到你面前？"
"走不到。"妈妈说，"至少不是用脚。"
"那怎么才能——"
"用血脉。"
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清晰了，更真实了。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是妈妈的声音，一个是那个古老存在的声音。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
"用你的血。"妈妈说，"用你的血脉，唤醒我。"
"怎么唤醒？"
"把你的血给我。"
"怎么给？"
妈妈抬起了手。
她的手很瘦，瘦得像是骷髅外面包了一层皮。手指上有很多伤口，很多干涸的血迹。
她把手伸向江城。
"把你的手腕放在我的手心里。"
江城看着妈妈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妈，你在那里面待了多久了？"
"很久了。"
"多久？"
"你不用知道。"
"我要知道。"
妈妈沉默了。
然后她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江城愣住了，"不是二十二年啊。二十二年在上面是——"
"三千八百年的第八层。"妈妈说，"我在第八层里待了三千八百年。"
江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妈——"
"别说了。"妈妈说，"你来了就够了。"
"我来救你。"
"我知道。"妈妈笑了，"我知道你会来。"
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把你的手腕给我。"
江城犹豫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那个透明的感觉还在。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他的血管里还有那些暗红色的光在流。
"如果我把血给你，会发生什么？"
"你会变弱。"
"变弱？"
"你的血脉会被我吸走一部分。"妈妈说，"你会失去一部分力量。"
"什么力量？"
"载体的力量。"
江城盯着妈妈。
"你要我放弃载体的身份？"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从这里出去。"妈妈说，"用你的血，我能把那东西封住。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你要我用自己的血，换你的自由？"
"换我们两个的自由。"妈妈说，"你把血给我，我把那东西封住。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栋楼。永远不再回来。"
江城看着妈妈。
他妈妈。
他二十二年没有见过的妈妈。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的妈妈。
她站在黑暗的最深处，像是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像。
她很瘦。很老。很疲惫。
但她还活着。
她还在等他。
"好。"江城说。
他伸出手，把手腕伸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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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