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第七层
## 第三章：往上走
他跟了上去。
江城推开601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天台入口前。天台的门是开着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走上去。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
六个太阳能热水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热水器的水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天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没有看到那扇门。
没有看到楼梯。
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六楼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下面是愚园路，路灯昏黄，有几辆车停在路边，车顶反射着月光。
他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
那扇门就在他身后。
就在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紧挨着天台入口的那堵墙。门板是暗红色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推开又关上过无数次。
门开着。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楼梯。
不是往上，是往下。
江城站在门口，往下看。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往下延伸，每一级台阶都很短，角度很陡，像是某种垂直的管道而不是正常的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潮湿，阴冷，有水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流。
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看不到尽头。
他听到楼梯下方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往上走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沉闷，缓慢。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脚下的第三级台阶上。
他低头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走。
先是一双脚。光着的脚，脚踝以下是透明的，像是在水里站着。脚上穿的是一条白色的棉麻长裙。
然后是腰。是肩膀。是脖子。是脸。
是江敏的脸。
她站在他脚下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他。
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生病人的白，是那种……像是纸一样的白。
她笑了。
"城城。"她说，"跟妈妈来。"
她转过身，开始往上走。
但她是往下走的。
不对。
她是站在楼梯上的。楼梯在她脚下。她往上走，台阶却在往下延伸。她每走一步，楼梯就往下长一截。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江城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门里。
他踩在楼梯上。
第一级台阶。
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穿过鞋底，穿过袜子，钻进皮肤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是普通的水泥台阶，灰色的，干燥的，没有水渍。
但他感觉脚底是湿的。
他开始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不是慢慢关的，是一下子关上的。砰的一声，回音在狭窄的楼梯里来回弹，弹了很多下才消失。
门关了之后，楼梯里反而变亮了。
墙壁上出现了灯。
老式的壁灯，隔几步一个，嵌在墙壁里，发出昏黄的光。灯泡很小，光芒很弱，只能照亮周围半米的地方。灯泡有的是好的，有的是坏的，坏的那些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江城继续往下走。
他数着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四级。五级。
他没有数错。
一。二。三。四。五。
和正常的楼梯一样。
但每走五级，就会有一个小平台。平台很小，只能站两个人，然后楼梯转向，继续往下。
他走到第五个平台的时候，发现自己到了一个走廊里。
不是楼梯间了。
是一个走廊。
走廊很短，大约十几米长，两侧各有几扇门。门是木头的，老式的，和普通老公房的门一样。门上没有号牌，什么都没有。
走廊尽头是一盏灯。
很亮的灯。
比楼梯里那些壁灯亮得多。灯光是白色的，照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纸。
江城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张纸。
是一张楼层平面图。
图纸很旧，边缘发黄，像是被人从某本书里撕下来的。图纸上画的是一栋楼的平面结构。
他认出了那个结构。
401。402。403。404。405。406。
这是四楼的平面图。
但和普通平面图不一样的是，四张图纸上，在404的位置，多了一个房间。
404。
在403的对面。
在普通图纸上，403和404之间是走廊。但在眼前这张图上，403和404之间，是一堵墙。
一堵用红色笔画出来的墙。
墙上有门。
一扇小门。
门的位置，图纸上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两个字：
**入口。**
江城盯着那两个字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身。
身后的走廊还是空的。门都关着，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走廊两侧的门都是关着的。
现在，有一扇门开了。
开了一条缝。
大约五厘米宽。
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昏黄的，像是从房间里透出来的台灯的光。
江城走向那扇门。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普通的房间大小，大约十五平方米，墙壁刷着白漆，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日光灯，日光灯没有开。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有被子，被子掀开了一半，像是有人刚睡醒坐起来。床边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是一个衣柜，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这是403。
江城走进房间。
他走到床边，停下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人形的轮廓，被子盖到胸口，脸朝天花板。
他凑近了看。
被子下面的轮廓很瘦，瘦得像是只有骨头。被子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和他妈妈江敏在家用的那条被子一样。
他伸出手，掀开了被子。
床上是空的。
被子下面没有人。
只有一件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是老照片，边角发黄，像是八九十年代的那种照片纸。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穿着白色长裙，短发，圆脸，笑得很温柔。男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
女人是江敏。
男人是昨天下午在他房间里出现的那个人。
那个说"别上去"然后跳下窗台的男人。
江城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字。蓝色的圆珠笔字，笔迹和妈妈在家写的很像：
**1987年3月14日。鸣翠公寓。我们。**
1987年。
妈妈1987年在鸣翠公寓。
妈妈1987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妈妈1988年这栋楼失火，1992年从某个地方消失，2004年彻底失踪。
1987年3月14日。
3月14日。
妈妈生日。
妈妈在这栋楼里，和一个男人，在她生日那天，照了一张照片。
江城把照片放进口袋，继续在这个房间里找。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衬衫，裤子，一件外套，没有裙子。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他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些旧书，教参，小说，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去。
放最后一本的时候，他注意到书桌抽屉没有完全关上。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但抽屉底部有一条缝。
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像是小抽屉滑出来又推回去留下的痕迹。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笔记本。
很小的笔记本，和巴掌差不多大，红色塑料皮，边角磨损严重。皮面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江城打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妈妈的笔迹。
他认得这笔迹。这和妈妈在家写的字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
**1987年2月 搬入鸣翠公寓**
第二页：
**3月 他说四楼很安静，适合写作。我想看看。**
第三页：
**4月 他带我去了404。他说404不是404。404是一个入口。**
第四页：
**5月 我看到了。**
第五页：
**6月 我出不去了。**
第六页：
**7月 第四层不是第四层。第四层是第五层。第五层是第六层。第六层是第七层。**
第七页：
**8月 他说他要烧掉这栋楼。这是唯一的办法。**
第八页：
**9月 他没有烧。第七层自己选择了消失。他选择了留下来。**
第九页：
**10月 我要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城城还小。我要把他送出去。**
第十页：
**1988年1月 他说他会等我。等城城长大。等城城来找我们。**
第十一页是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2004年3月 我必须回去。城城，城城，城城。**
江城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妈妈1987年住进这栋楼。
她去过404。
她看到过什么。
她出不去。
1988年，有人想烧掉这栋楼。
但第七层自己选择了消失。
那个人留了下来。
然后她1988年离开，2004年回去。
然后她失踪了。
那个男人是谁？
他说"别上去"然后跳下楼。
但他下午在江城的房间里跳下去，跳到天台上，什么事都没有。
因为他是这栋楼的一部分。
他是第七层的守门人。
他是……
"你看到了。"
江城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晓。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门口，看着江城，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你跟着我来的？"江城问。
"不是。"她说，"我也是来这里的。"
"你在这里找什么？"
"找一个答案。"她说，"和你一样。"
她走进房间，在江城身边站住。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笔记本，没有拿起来看。
"你看到1988年的新闻了？"她问。
"看到了。"
"火灾烧死了三个人。失踪了七个人。"她说，"但没有人知道那七个人去了哪里。"
"我妈妈1988年从这里离开了。"
"对。"方晓说，"她是那七个人里，唯一一个离开的。"
"那六个人呢？"
"还在这里。"
"在这里？"
"在404里。在第七层里。"方晓说，"你以为那栋楼1988年就恢复正常了？没有。从来没有。四楼那个位置，从1988年开始，就不是四楼了。"
"那是什么？"
"第四层是封印。"方晓说，"第四层的404，是封印的门。1988年烧掉的是第六层的违建，不是第四层。第六层的那场火，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真正被封住的东西，在四楼。"
"封住什么？"
方晓看着他。
"第七层。"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六个年轻人，站在一栋楼前面，笑着。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4年3月10日。**
2004年3月10日。
妈妈失踪前四天。
"这是我朋友。"方晓说，"我最好的朋友。2004年3月14日，她和另外五个人，一起去了鸣翠公寓。"
"然后呢？"
"她再也没有回来。"
江城盯着方晓。
"你搬进来两个月了。"
"对。"
"你是来找她的？"
"我是来找答案的。"方晓说，"我要知道这栋楼到底有什么。第七层到底是什么。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她看了一眼江城手里的笔记本。
"你妈妈1988年离开的时候，知道些什么。"她说，"她一定告诉过某个人。"
江城低头看着笔记本。
他翻开第十页。
**1988年1月 他说他会等我。等城城长大。等城城来找我们。**
那个男人。
那个住在第七层的男人。
他等的人，不是江敏。
是江城。
"他说他会等我来。"江城说。
"对。"
"所以他给我寄了包裹。"
"对。"
"所以他在这栋楼里等着我。"
"对。"
"我妈妈呢？"
方晓没有回答。
江城等了几秒钟，自己说出了答案。
"她2004年回去了。回到这栋楼里。"他说，"她不是回去找我爸。她是回去救他。"
他看着那张照片。
2004年3月10日。
妈妈失踪前四天。
"你妈妈回去了。"方晓说，"然后她再也没有出来。"
"她在第七层里？"
"不知道。"方晓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404那扇门，"方晓说，"只有一种人能打开。"
"什么人？"
"姓江的人。"
江城愣住了。
"你妈妈的姓。"
江城盯着方晓。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找到那栋楼。
为什么是他听到脚步声。
为什么是他在404门前看到妈妈的影子。
不是巧合。
是他妈妈。
从一开始，就是他妈妈选中了他。
"今晚三点。"方晓说，"404会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个月14号，404都会开一次。"方晓说，"1988年的14号，2004年的14号，每个14号。这栋楼有自己的日历。"
江城看了一眼手机。
2月14日。
情人节。
"还有29天。"他说。
"29天。"方晓说，"或者，你现在就去。"
"现在？"
"你有钥匙。"
江城摸到了口袋里那把钥匙。
那把老式的铜钥匙。
1987年的钥匙。
"404的钥匙。"他说。
"404从来不用锁。"方晓说，"404用的从来不是锁。"
"那用什么？"
方晓看着他。
"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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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