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失的第七层
## 第二章:404
周建国让他不要去四楼。
但江城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他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说话说一半的。另一种是明明知道什么但死活不肯说、还装作是为你好的人。周建国两种都占了。
他在网上继续查鸣翠公寓的资料,一直查到凌晨三点。没有新的内容。关于那栋楼的信息少得可怜,除了那条1988年火灾的新闻,什么都没有。新闻下面的评论区是关闭的,来源是《静安晚报》1992年的一篇旧稿,豆腐块大小,登在第几版都看不清。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今晚没有脚步声。
天花板安静得不对劲。
他等到四点钟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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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他被敲门声吵醒。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三下,三下,三下。像是有人在数着秒敲门。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人发消息。敲门声还在继续,三下,三下,三下。
他从猫眼往外看。
没人。
走廊是空的,灯是灭的,只有尽头那盏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
他打开门。
地上有一张纸条。
和昨天三楼那张一样,A4纸,白的。上面写着:
**今晚三点。有人等你。**
他把纸条捡起来,看了很久。
他住的是六楼601。敲门声从他门口传出来,但他从猫眼里看到走廊是空的。纸条却实打实地出现在了他门口。
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纸条是塞进来的。
塞在门缝下面。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从门缝下面,有一丝很凉很凉的风透进来,像是地下室里才有的那种风。
他把纸条放进口袋,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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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302。
昨天那个女人站过的地方。
他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
"你是?"
"六楼的。昨天在楼梯口见过你。"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门后是一个普通的小户型,客厅不大,摆着一张布艺沙发,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放着几个超市购物袋,里面是蔬菜和鸡蛋。
"进来吧。"她说,转身走进屋里,"反正你也要来的。"
她给江城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示意他坐对面。
"我叫方晓。"她说,"六楼602。搬来两个月了。"
"江城。601。"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这栋楼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她说,"你昨天去物业了对吧。物业那个老头会跟你说这栋楼没有物业。确实没有。但这不是普通的老公房,这是鸣翠公寓。"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我搬进来之前,专门查过。"她说,"我自己找上门的。"
江城盯着她看。
"你在找什么?"
方晓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1988年那场火,烧死了三个人。失踪了七个人。"她说,"你妈是哪一年失踪的?"
江城没有说话。
"1988年和2004年之间,隔了十六年。"她说,"但如果你仔细看那张1988年的新闻,下面还有一行字你没注意。"
"什么字?"
"'失踪七人中,有两人为鸣翠公寓原住民,已确认为本辖区居民。其余五人身份不明,疑似外来租户。'"
她转过身来,看着江城。
"2004年3月14日,你妈失踪的那天,也是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她说,"1988年3月14日,鸣翠公寓失火那天,也是农历二月二。"
江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后背爬上来了。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早的东西。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她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东西。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上四楼。"
"四楼到底有什么?"
方晓没有回答。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购物袋,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蔬菜,鸡蛋,一盒豆腐,一袋盐。
"今晚三点。"她说,"你自己去听。"
江城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门自己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江城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洗。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瓶矿泉水和两包烟。
他看到江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搬来的?"他说,"六楼的吧?"
"601。"
"哦,我是四楼的。"男人说,"402。"
他绕过江城,走进屋里,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找小方有事?"他问江城。
"没事。就是问问这栋楼的情况。"
"问什么楼况?"男人笑了,笑容很憨厚,"这楼挺好的,老是老了点,但住着踏实。"
"四楼好住吗?"江城问。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秒。
"还行。"
"404呢?"
男人不笑了。他看了江城一眼,又看了方晓一眼,然后把水瓶拧紧,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他说,语气变了,变得有点僵硬,"小方有事找我啊。"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
"小伙子,"他说,"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也不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他走了。
门关上。
方晓把那几个购物袋收好,转过身来。
"你看到了。"她说,"这栋楼的人,提到四楼就是这个反应。三楼以上的住户,提到四楼,要么躲,要么撒谎,要么像他一样,说些有的没的。"
"为什么?"
"因为404那个房间,"她说,"不是404那个门牌号,是404那个位置本身。"
"什么意思?"
"这栋楼三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有404。但每个单元的404,都是朝北的房间,和隔壁403背靠背。"她说,"但鸣翠公寓的404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鸣翠公寓的404,"她说,"是唯一一个朝南的房间。"
江城愣住了。
他回想这栋楼的结构。他在里面住了三天,上下楼无数次。这栋楼的布局是典型的老式筒子楼,所有房间都朝南或者朝北,没有例外。朝南的房间采光好,朝北的房间阴暗潮湿。四楼一共六户,401到406,两边各三户,中间是楼梯和走廊。
但如果404是朝南的,那就意味着……
"404不是和403背靠背。"他说,"404在403的对面。"
"对。"
"那403的位置呢?"
"403不存在。"
方晓看着他。
"鸣翠公寓的404,"她说,"是这栋楼唯一一个单间。它不和其他任何房间相邻。它左右都是墙,前后都是墙。它嵌在这栋楼的肚子里,独立的。像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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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回到六楼,站在走廊里。
三个单元,六层,每层六户,一共108户。如果去掉三个404,那就是105户。
但他住的六楼601,旁边是602和603。不是404的位置。
他下楼,重新走了一遍每层楼的结构。
一楼:101到106。两边各三户。
二楼:201到206。两边各三户。
三楼:301到306。两边各三户。
四楼:401,402,403,404,405,406。等等。
他站在四楼楼梯口,数着门牌号。
401。402。403。
他往前走。
404。
然后405。406。
确实是六个房间。但401和403之间,只隔着一堵墙的距离。402和404之间也是。403和404之间也是。
这三个房间挨在一起,占了整层楼将近一半的面积。
剩下的405和406,挤在另一边。
这不合理。
老式筒子楼的设计讲究对称。三个单元,每个单元两户,401和404各占一头,中间是402和403。这才对称。
但鸣翠公寓的四楼,不是这样的。
401、402、403挤在一起。404在它们对面。405和406挤在另一边。
三个房间,对面一个,再对面两个。
这不是设计问题。
这是有人在四楼动了手脚。
他把每层楼的结构在心里重新画了一遍。
如果把四楼的布局还原成对称的样子,那403的位置,应该是空的。
而404,应该是403。
或者反过来。
或者404和403,原本就是同一个房间。
一个比普通房间大出一倍的房间。
嵌在这栋楼肚子里。
独立的。
像一颗痣。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刚搬进来那天,找房东要过房间钥匙。房东是个老头,住在101,耳朵不好,说话要凑近了喊。他记得房东递给他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六楼六01,六楼就六01,六楼顶多六01。"
当时他以为老头是在确认房间号。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六楼。六楼。六01。
六个零一。
六个楼层。六零一。
六减一。
六减去一,等于五。
四减去一,等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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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三点。
他要去四楼。
他要亲眼看看404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十三个小时。
他把闹钟设在两点五十九分。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六减一,等于五。四减一,等于三。
如果四楼减去一层,会变成什么?
三楼?
三楼有什么?
三楼302。
方晓住的地方。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想起来,方晓昨天说的那句话。
"这栋楼以前是六层。"
**以前是。**
**现在是。**
以前是六层。
现在是六层。
以前和现在都是六层。
那"以前是六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这栋楼一共六层,加天台。六层朝南的房间下面,是五层。五层朝南的房间下面,是四层。
他住的601,在六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楼梯口的天台。天台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现在看到的,不是天台。
是一扇门。
一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门。
那扇门在天台的东边角落,紧挨着六楼601的外墙。门不大,大约一米宽,一米五高,木头做的,门板是暗红色的,像被雨水和阳光侵蚀了很多年。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什么都没有。
就是光秃秃的一扇门。
嵌在天台的水泥地里。
江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从里面。
门板无声无息地往里转动,露出门后的黑暗。
那扇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江城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他的窗户是朝东的,他的房间在601。他的窗户正对着天台。
但天台上从来没有任何东西。
从来没有。
那扇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门后传出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是脚步声。
往上走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江城往楼下跑。
他跑得太急了,撞上了四楼的拐角。
他抬头。
他看到了404。
404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一条缝,大约五厘米宽。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昏黄的,像是蜡烛或者老式灯泡的光。
他在404门前站住了。
脚步声消失了。
门缝里的光灭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门缝里传出来的。
很近。
像是有人站在门后,凑近了门板,在对他说话。
那个声音说:
"进来。"
江城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想找你妈吗?"
江城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你妈在等你。"
"她一直在等你。"
"进来。"
江城转身,跑上了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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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闹钟响了。
江城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
三点整。
脚步声响了。
但这次不是从天花板上。
是从墙里。
从四楼的方向传上来,穿过墙壁,穿过天花板,传到他的房间。
那个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四楼到五楼,到五楼半,到六楼,到六楼他的门前。
脚步声停住了。
就在他的门外。
门没有被推开。
但门把手动了。
轻轻的,轻轻的,拧了一下,又弹回去。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门把手在从外面被拧动。
江城坐起来,走到门前。
他看了一眼猫眼。
猫眼里是黑的。
不是那种走廊没开灯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他打开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灯是开着的。
但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脚是光着的,脚踝以下是透明的,像是在水里站着一样。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头来。
江城看到了她的脸。
他不用看脸也知道她是谁。
他认得那件裙子。
那是他妈妈江敏最喜欢的一条裙子。白色的,棉麻的,她穿着那条裙子送他上学,接他放学,在厨房里做饭,在客厅里看电视。
那条裙子。
在江敏失踪那天晚上,她穿的也是这条裙子。
"妈。"江城说。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像他记忆里的样子。
"城城。"她说,"妈妈带你上去看看。"
"上去?"
"去看第七层。"
她转过身,面对着走廊尽头的墙。
然后她开始往上走。
她的脚踩在空气里,一步一步往上,像是有一架看不见的楼梯。她走到天花板的位置,穿了过去,消失在天花板里。
天花板上方,传下来她的声音。
"上来啊,城城。"
江城看着他头顶的天花板。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他听到了。
从天花板上,传下来轻轻的脚步声。
往上走的脚步声。
消失在天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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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