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脚步声
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城又醒了。
楼上有人在走。
他盯着天花板，数着。那种老式木地板踩出来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缓慢，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江城住的这栋楼一共六层。
他住顶楼。
六楼上面，就是天台。天台是平的，上面有几个太阳能热水器，几根晾衣服的绳子，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但脚步声从头顶传下来，一下，一下，沉闷，缓慢，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江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搬进来三天了。
三天，每到凌晨三点，这个声音就会出现。准时。规律。像闹钟一样。
他试过上天台看过，什么都没有。试过报警，警察说可能是隔壁楼的声音穿透过来的，但隔壁楼离这里隔着两条巷子。试过住酒店，住了两天，第三天回来，当天晚上三点十七分，脚步声又响了。
他认了。
他决定今天去物业问问。哪怕物业只会说"我们了解情况，会尽快处理"这种废话，他也要去问。他已经三十七了，不需要太多睡眠，但他需要安静。
他闭上眼睛，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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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他出门。
出门的时候在三楼楼梯口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她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看着墙壁上的什么东西。江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也听到了？"
江城停下脚步。
"什么？"
"脚步声。"她说，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墙壁，"凌晨三点。"
江城盯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也住这栋楼？"他问。
"六楼。"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呢？"
"六楼。"
她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墙壁。
"这栋楼以前是六层。"她说。
"现在呢？"
"现在是六层。"
她说完这句话，提着购物袋上楼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刻意压着脚步在走。
江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以前是六层。**
**现在是六层。**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他下楼了。
物业说他住的那栋楼没有物业，老城区改造还没轮到这块。值班的老头给他指了个方向，说要投诉找街道办，街道办在三条街外面。
他没有去街道办。
他回了那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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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再次经过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发现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A4纸，白的，用透明胶带粘在墙面上。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不要相信404。**
江城把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刚才那个女人站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他上楼。
三楼，302，没人应门。
四楼，404，门关着。
他站在404门前，犹豫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开门。但门缝下面透出来一丝光。
他又敲了三下，用力一点。
光灭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门后传出来的，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门后消失，穿过房间，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脚步声。
和凌晨三点他从天花板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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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敲门。
他回到六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这栋楼有三个楼梯口。他住的单元在中间单元，东边一个，西边一个。三个楼梯口都是六层，然后通向天台。没有任何一个楼梯口有第七层。
他确认过很多遍。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鸣翠公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入这三个字。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的手指自己敲出来了。
搜索结果第一条：
**鸣翠公寓 · 静安区愚园路258弄 · 建于1987年 · 六层砖混结构住宅楼。**
他点进去。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弹出来一张图。
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窗户是那种老式推拉窗。六层。
和他住的这栋楼一模一样。
不。
不完全一样。
图片最上方，第六层的天台栏杆上方，隐约有一道阴影。那道阴影的形状像是一扇门，或者一扇窗，或者别的什么。江城把图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道阴影越来越清晰。
是另一层楼。
图片最底部，有一行小字：
**鸣翠公寓 · 1987年建成。1988年3月，第7层违建被强制拆除。**
1988年3月。
江城把那个日期记下了。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等待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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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等到三点。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他正在喝水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灭，是整栋楼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像有人伸手把开关一次性关掉了一样。窗户外的光线还在，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房间切成一条一条的。
然后脚步声响了。
不是从天花板上，是从墙壁里。
从三楼到四楼之间的那堵墙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有人穿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墙壁里走出来，穿过房间，走向门口，停在门边。
江城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下面，有一双脚的影子。
一双穿皮鞋的脚。
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
江城看着那个影子，数着秒。
三十秒。
六十秒。
九十秒。
影子没有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的。
不是那种金属被冻住的冰，是那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出来的冰，渗进骨头里的那种冰。
他拧开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灯是灭的，只有尽头的那盏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照不到这里。
门外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滩水。
像是有人刚从外面走进来，鞋子湿透了，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那串脚印从门外延伸进来，绕过他的脚边，穿过房间，消失在了窗边。
江城顺着脚印看过去。
窗边站着一个人。
背影。
一个男人，穿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着。他面朝窗户，像是在看外面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江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这栋楼是不是有第七层？"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江城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离男人还有两米的时候，男人动了。
男人转过头来。
江城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
江城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噩梦里见过那张脸。
那是江敏的脸。
是他妈妈的脸。
男人慢慢开口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别上去。"
然后他往窗户外跳了下去。
江城冲到窗边，往外看。
六楼下面，是天台。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六个太阳能热水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天台上，热水器上面的水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江城盯着天台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妈妈江敏，在2004年失踪。
而那栋楼的违建第七层，在1988年被拆除。
中间隔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拆除的东西，和他妈妈有什么关系？
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他"别上去"？
他关掉窗户，回到床边坐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然后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叫周建国，是当年负责调查江敏失踪案的警察。2007年之后退休了。江城前几年联系过他一次，他说案子他记得，但没有新线索，没有新进展，什么都没有。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讶："江城？"
"周叔。"江城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鸣翠公寓，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周建国说了一句话。
江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
周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只是惊讶，还有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江城听了三十七年人说话，他知道那种声音叫什么。
那种声音叫恐惧。
"周叔，您认识那栋楼？"
"我问你，"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
"我——"
"江城，听我说。"周建国打断他，"不管是谁告诉你的，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要再去那栋楼了。不要上四楼。不要敲404的门。听到了吗？"
"四楼？"
"四楼。"
"那栋楼到底——"
电话挂了。
江城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17秒。
他打开搜索记录，找到那条关于鸣翠公寓的信息，然后往下滑。
在1988年3月那行字下面，他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
**1988年3月14日，鸣翠公寓发生火灾，违建第七层坍塌，造成3人死亡，7人失踪。**
1988年3月14日。
3月14日。
江城慢慢把手机放下了。
3月14日是江敏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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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