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砚刚刚因任务完成而升腾起的一丝暖意上。
机房里服务器的嗡鸣声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耳膜里一阵尖锐的嗡响。
垄断……定义权?
李砚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之前赵氏集团搞的那些所谓“国学新解”,把脍炙人口的诗词曲解成服务于他们商业产品的鸡汤文案。
当时只觉得是无耻,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赵恒这个疯子,他不满足于曲解,他要直接改写!
用一种让你根本无法分辨真假的方式,把他的“版本”直接刻进你的脑子里。
“何止是垄断,”李砚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是要创造一个‘唯一正确’的历史。一个所有细节都经过精心筛选,所有人物都被重新塑造,所有情感都指向他想要的结果的,绝对正确的历史。在这个历史里,屈原可以是为了推广粽子品牌而投江,岳飞的‘精忠报国’可以被解读为对某个军工企业的终极忠诚。所有不符合他商业利益的文化解读、所有复杂的、灰色的、充满争议的人性,都会被彻底清洗掉。”
这番话让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旁边的陈默,那个刚刚从代码世界里探出头的天才,镜片后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技术被用于扭曲认知时,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苏绾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补充:“以色列的‘神入’科技,我听说过一些传闻。他们的核心技术,是一种基于高频脑电波同步的情绪共鸣算法。简单来说,它不是在你的眼前放电影,而是直接绕过你的理性分析,用脑机接口在你的潜意识层面,放大特定的情绪体验。比如,当‘历史’中的角色感到悲伤时,它会刺激你大脑中对应的区域,让你也感同身受地悲伤,从而无条件地接受那个角色悲伤的理由,无论那个理由在现实中有多么荒谬。”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同学说的没错,甚至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三人回头,只见王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他脸上那老狐狸般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面对文明危机时特有的沉重。
他走进来,将咖啡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份情报通稿,叹了口气:“这项技术,在学术界被称为‘强制共情’。它的初衷是用于精神创伤治疗,但如果被滥用……它就能成为最强大的精神武器。体验者在那种环境下,会丧失批判性思维,因为他的情感已经被预设的剧本完全劫持。赵恒这是要建一座思想的牢笼,而我们所有人,都是他潜在的囚徒。”
王教授的这番话,彻底揭开了赵恒那张温文尔雅面具下的狰狞面目。
他不是商人,他想当的是定义真理的“神”。
李砚端起咖啡杯,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咖啡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反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进去看看。”苏绾的声音果断而清脆,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学霸的分析能力开始高速运转,“只有亲身体验,我们才能知道这个项目的具体运作方式、技术漏洞,以及他们的内容剧本到底是什么。”
王教授赞许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苏绾立刻行动起来,她坐到自己的加密电脑前,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接通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
她没有避讳李砚和陈默,直接用清晰简练的语言说明了情况,请求对方动用一切资源,获取即将举行的“浸入式历史体验项目”非公开产品发布会的入场资格。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的嗡鸣。
李砚盯着苏绾的侧脸,灯光下,她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韧。
这家伙,认真起来的样子还真有点帅。
几分钟后,通讯结束。苏绾拿起手机,等待着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手机屏幕亮起。
苏绾飞快地解锁查看,但李砚却看到,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行。”苏绾放下手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我的人回复,赵氏集团这次的保密级别是史无前例的。所有参与者都经过了极其严格的背景审查,连服务人员都是签了最高保密协议的核心员工。而且……”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李砚和王教授:“赵恒点名了,苏氏家族的所有关联人员,都被明确列为‘竞品观察者’,严禁靠近项目百米范围之内。”
常规路径,被彻底堵死了。
王教授的眉头也紧锁起来。赵恒这一手釜底抽薪,显然是早有防备。
李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脑海里,各种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强闯?
不可能,那是科幻片。
找黑客?
陈默或许可以,但那是犯法,而且面对一个顶级科技公司的防御系统,风险太大。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李砚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直起身,在苏绾和王教授不解的目光中,掏出自己的手机,大大方方地登录了那个因为之前的诗词大赛而粉丝暴涨的社交媒体账号。
“你想干什么?”苏绾蹙眉。
“他走正门,把门关了。”李砚的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像是在谱写一篇战斗檄文,“那咱们就掀了他的房顶,让他自己把门打开,八抬大轿请咱们进去。”
说完,他将编辑好的长文,点击了“发布”。
这篇文章的标题就足够引爆眼球——《致敬先行者,一个传统文化学习者对赵氏集团的由衷赞叹!
》。
文章内容更是肉麻到了极致。
李砚用最华丽的辞藻,将赵恒的“浸入式历史体验项目”吹捧成了“技术与人文的完美结合”、“开启文化传承新纪元的伟大创举”。
他姿态放得极低,称自己这种依靠书本学习古人精神的“老古董”,在如此伟大的科技面前,深感自身的局限与渺小。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谦卑的语气,公开表示,自己作为一名热爱传统文化的后辈,无比渴望能有机会亲身体验这一划时代的项目,向前辈学习,感受科技如何为历史赋能。
这篇文章,每一个字都透着“真诚”,每一个标点都充满了“敬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章发布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和转发量就炸了。
“卧槽?李砚这是被盗号了还是被下降头了?”
“前几天不还在跟赵氏集团的人打擂台吗?这就投了?”
“我有点看不懂了,这是什么操作?打不过就加入?”
“楼上的别瞎说,砚哥这叫格局!这叫虚心好学!支持砚哥!”
“呵呵,我看是怂了吧,知道硬刚不过资本,开始跪舔了。”
舆论瞬间两极分化,无数的争吵和讨论,让#李砚盛赞赵氏集团#这个话题,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
赵氏文教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公关部总监满头大汗地站在赵恒面前,将舆情分析报告递了上去。
“董事长,李砚这小子……发了这么个东西。我们的监测系统第一时间就报警了。”
赵恒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眯着眼看完了那篇长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阳谋。”许久,他吐出两个字。
公关总监连忙附和:“没错,这小子太阴了!他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如果我们拒绝他,外界就会说我们赵氏集团小气、心虚、惧怕一个高中生的挑战。但如果邀请他……”
“邀请他,”赵恒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就在我们亲手打造的主场里,用我们制定的规则,当着所有媒体和合作方的面,对他进行一次公开的‘再教育’。”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夜景,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不是自诩为‘文化传人’吗?那我就让他亲身体验一下,在绝对的技术壁垒面前,他那点可怜的文化感悟,是多么的不值一提。我要彻底摧毁他的人设,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所谓的‘历史风骨’,在我们的‘沉浸式历史’里,是如何被轻易碾碎的。去,给他发邀请函。”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专车停在了李砚家楼下。
一名身穿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专员,将一个精致的黑檀木盒,恭敬地递到了李砚手中。
李砚回到房间,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金属令牌,造型古朴,仿佛是某个古代王朝的信物。
入手冰凉,质感非凡。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令牌中心那个篆刻的“赵”字时,异变突生。
令牌中心猛地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在空气中凝聚成赵恒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的他西装革履,面带微笑,声音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磁性:
“李砚同学,你好。你的文章我拜读了,非常感动于你对新技术的开放心态和对文化传承的热忱。我谨代表赵氏文教集团,正式邀请你作为我们项目的‘特约文化顾问’,参加本周六举行的首次内部压力测试。我们期待你的真知灼见。”
影像中的赵恒微微颔首,尽显儒雅风度。
然而,就在影像即将消散的前一秒,他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李砚的灵魂。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和一丝森然的威胁。
“希望李砚同学,能在我们的世界里……找到真正的历史。”
光影散去,房间重归寂静。
李砚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金属令牌。
这不是邀请函。
这是战书。
他能感觉到,一场远比诗词大赛和棋局对弈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这枚小小的令牌,就是通往主战场的门票。
王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风暴前夕。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必须在这短短几天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