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的温润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
然而,郭漫的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牌桌上的平衡,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而是靠自己一寸寸争取来的。
苏晴提出的方案听起来很美,像是递过来一支橄榄枝,但郭漫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世无数个商业案例的血泪教训——品牌,才是一个企业最脆弱的命门。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
“苏主任,您的方案很有诚意,”郭漫的声音不疾不徐,如院中流淌的溪水,清澈却有力,“但您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品牌的连带风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晴略带不解的视线:“‘郭玉’这两个字,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招牌,未来也将是‘郭玉春’酒业的根基。如果我们把这个名字授权给一家主攻生物制药的公司,那么,一旦这家公司在研发、临床试验,甚至资本运作上出现任何负面新闻,消费者不会去区分什么酒业公司、制药公司,他们只会记住,‘郭玉’出事了。这种反噬,对一个正在崛起的高端消费品牌而言,是致命的。”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却也堵死了苏晴所有的退路。
这女人,简直滴水不漏!
没等苏晴组织语言反驳,郭漫已经将自己的方案推到了牌桌中央。
“我的建议是,成立两家完全独立核算、独立运营的公司。”她的指节,在古朴的石桌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关键节点上,“第一家,由郭玉春绝对控股,负责‘郭玉呈轻盈’菌株在酿酒领域的一切业务。第二家,可以由国家生物技术中心控股,负责菌株在生物制药、环保等领域的研发与应用。”
苏晴的眉头刚要舒展,郭漫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心头一紧。
“但是,这家生物科技公司,郭玉春必须享有一票否决权,以确保其研发方向不会损害我们的品牌根基。并且,该公司在任何场合都不得使用‘郭玉’或‘郭玉春’作为品牌名或宣传名。在对外宣传时,如果需要提及技术来源,统一的官方口径只能是——‘菌株来源:郭玉春实验室’。”
此话一出,苏晴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合作,这简直是郭漫在给自己定家规!
剥夺品牌使用权,还塞进来一个一票否决权,这等于国家队拿着资源和人力,吭哧吭哧搞研发,头上还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郭总,你不觉得这太过苛刻了吗?”苏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这不符合商业合作的对等原则!”
“不,这恰恰是最对等的原则。”
出乎意料,开口的竟然是旁边一直当“吃瓜群众”的赵东来。
这位京州商界的大佬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看着郭漫。
“苏主任,你可能没搞懂一件事。”赵东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一副运筹帷幄的派头,“我们京州文旅决定投资的,是‘郭玉春’这个拥有无限潜力的品牌,是郭总这个人。至于那个菌株,说句不好听的,它再神奇,也只是一项技术。没有品牌壁垒的技术,在资本眼里,就是个随时能被复制和超越的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晴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继续道:“郭总拼尽全力去保护她的核心品牌,不让它受到任何潜在的污染。这种行为,在我看来,不是苛刻,而是一个成熟、清醒的企业家,最该有的格局和担当。我投的钱,只有放在这样的人手里,我才睡得着觉。”
赵东来这番话,等于是直接站队,将苏晴逼到了墙角。
苏晴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死死地盯着郭漫那张平静如水的脸,脑子里飞速权衡着利弊。
拒绝?
今天的谈判将彻底破裂,赵东来这根大腿抱不上,后续想再插手只会更难。
答应?
就要咽下这口气,接受这份看似“不平等”的条约。
几秒钟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框架方案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细节,让我们的法务团队来对接。”
一场暗流汹涌的交锋,终于以郭漫的全胜告终。
谈判结束,苏晴带着她的团队,面色复杂地匆匆离去。
赵东来却没急着走,他笑呵呵地站起身,主动向郭漫伸出手:“郭总,合作愉快。为了庆祝我们即将开始的伟大事业,我做东,想请你参加一个内部晚宴。”
郭漫与他轻轻一握,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什么晚宴?”
“算不上什么正式宴会,是我攒的一个小圈子,叫‘京州文旅品牌挚友会’。”赵东来的笑容里透着一股老狐狸式的热络,“来的都是自己人,大家的目标一致,就是想把咱们手里那些压箱底的非遗品牌,真正推向世界。届时,会有几位国内顶尖的品牌战略专家出席,我想,你们之间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送走赵东来一行人,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夕阳的余晖将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郭漫端着一杯温水,慢慢踱回酒窖旁。
沈辞依旧靠在门框边,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的慵懒,变成了某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谈妥了?”他问。
“嗯,按我们预想的方案。”郭漫将谈判的结果简单复述了一遍。
沈辞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在听到赵东来的晚宴邀请时,嗤笑了一声。
“京州文旅品牌挚友会?啧,名字起得倒挺好听。”他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走到郭漫面前,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老狐狸这是图穷匕见了。”
郭漫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什么介绍专家,让你拓展人脉,都是放屁。”沈辞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他的真实目的,是想借着‘帮忙’的名义,把他自己信得过的人,安插进我们郭玉春的品牌决策层。今天他用五个亿没买到经营权,就想换个法子,从营销和品牌端架空你。到时候,酒还是你的酒,但怎么卖,卖给谁,塑造成什么形象,就由不得你说了算了。”
沈辞的指尖在空气中点了点,仿佛点在了一张无形的棋盘上。
“记住了,资本的每一份善意,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郑弘毅那种蠢货,只是前菜。真正的硬仗,在那场晚宴上。”
郭漫看着沈辞眼中闪烁的冷光,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知道,沈辞说得对。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结束,另一场,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张晚宴的请柬,就是下一场战役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