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庆功宴的香槟塔早就撤了,城市灯火也一盏盏暗下去。可地球另一边的牢房里,灯还亮着。
周明远坐在铁床边,手里的旧报纸翻到财经版,指尖停在“顾氏AI系统覆盖全球偏远教学点”那行字上。他没看完,把报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这新闻他早知道了,白天放风时就听见隔壁监舍的人聊。
“听说那个林医生,就是搞灵魂疗愈那个,现在连南美山沟里都去义诊。”
“可不是嘛,电视上播过,一群小孩举着画喊梦想呢。”
周明远当时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小电视。画面里是林文轩蹲在土屋前,给一个脸上有疤的小女孩戴VR眼镜,轻声说:“别怕,这次我们看的是你画的星星。”
他转头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晚上躺下后,闭眼全是当年实验室的画面——苏父穿着白大褂,在黑板上写“共生研究:修复受损灵魂”,笔迹刚劲有力。林文轩站在旁边笑,说这是能改变世界的路。他自己呢?也热血得很,拍桌子说:“谁要是拿这技术做坏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结果呢?
他猛地坐起来,摸出藏在床垫缝里的钢笔和几张信纸。这是上周借整理学术资料的名义申请的,狱警盯着他写了半小时才收走。今天他又申请了一次,理由还是“补充研究笔记”。
这次他没写研究,开始写信。
第一行字特别稳:【林文轩、于晴亲启】。
写完就觉得假。他划掉,重写:【老林、小晴】。
又觉得太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最后干脆不加称呼,直接写:
“今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做的事。我没哭,但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撞墙。”
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喘了口气,继续写:
“我记得第一次见于晴,是在苏父实验室。她来送文件,穿一身灰西装,走路带风。我说这种人不适合当实验载体,太理性,灵魂波动弱。苏父笑了,说你错了,真正坚韧的灵魂,表面越平静,内里越滚烫。”
他停下笔,手抖得厉害。
原来那时候他就错了。不是于晴不适合,是他自己心术不正。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救人,是掌控。是证明自己比苏父更懂这项研究,比林文轩更有远见。
“我后来执意要用于晴做测试,明知她刚经历车祸,灵魂不稳定。我不是为了数据突破,是想看看——当一个强者的灵魂被迫依附弱者身体时,会不会崩溃。”
写到这里,他鼻腔发酸,用力吸了口气。
“我还记得苏沫的心电图,一天比一天弱。林文轩建议暂停实验,我说再等等,等最后一组数据。那一晚她心跳骤停,我……我没有立刻叫医生。我等了三分钟,想记录极限状态下的脑波变化。”
纸被划破了。他换一张新纸,手还在抖。
“我对不起苏父。我们三个一起发誓,要用科学守护灵魂。可我把它变成了控制工具。我骗自己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善。可哪有什么更大的善?真正的善,是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让人画画,让人说话,让人敢做梦。”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听广播里有没有提到‘奇幻医学’。听到一次,心就抽一次。我当年拼命想垄断的技术,你们免费送给全世界。而且用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窗外传来狱警查岗的脚步声。他赶紧把信压在枕头下,装睡。脚步走远后,他又摸出纸笔,接着写:
“如果还有来生,我不做科学家了。我就在你们的公益站点门口守门,登记名字,发耳机,教老人怎么开机。我不求你们原谅,我也不配。但我得说一句:谢谢你们,没让这个研究死在我手里。”
最后一行字写完,天快亮了。
他把信折成方块,夹进那本《神经生物学基础》里。这本书是他入狱时唯一允许保留的私人物品,封面已经磨得起皮。
上午九点,狱警来收书。
“周教授,资料整理完了?”
“没完。”周明远把书递过去,“但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说。”
“这书里夹了封信,能不能帮我寄出去?收件人是林文轩医生,抄送于晴女士。”
狱警皱眉:“私人信件得走审批流程,而且你这情况……涉及敏感人物,不好通融。”
周明远没争辩,低声说:“我不是求赦免,也不是搞串联。我就想让他们知道,还有个人在牢里看着他们的新闻,心里……挺暖的。”
狱警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说的‘他们做的事’,是指那个远程心理治疗项目?”
“对。非洲、南美、东南亚,哪儿都有。孩子们戴着VR画画,老人用脑机接口说话。这才是共生研究该走的路。”
狱警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进办公桌抽屉。“我上报申请。能不能寄,得看上面批不批。”
“谢谢。”周明远低头,“批不批都谢。”
七天后,信寄出了。
同一天下午,林文轩在办公室拆开快递。是监狱寄来的,密封条完整。他打开,抽出那封手写信,一口气读完。
读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放进标着“苏父文献”的档案盒里。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周兄迷途知返,师愿可慰】,贴在信封背面。
手机响了。是于晴。
“听说你收到周明远的信了?”
“嗯。”
“你看了?”
“看了。”
“……说什么?”
林文轩顿了顿:“他说他终于明白了我们一直相信的事。”
“哪件事?”
“真正的力量,是用来照亮别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哦。”于晴说,“那他知道就好。”
两人再没多聊,挂了电话。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监狱里,周明远正坐在放风区的长椅上晒太阳。头顶是铁丝网,阳光被切成一小格一小格的。
他仰着脸,眯眼看着其中一块光斑。
狱警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信寄出去了。”
周明远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微微发颤。
他没道谢,只是点点头,小口喝水。水有点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根刺。
喝完,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起身回监舍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墙外的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照在操场边缘的一丛野草上。那草蔫头耷脑的,但叶子尖上,有一滴露水正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