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硬币,追上于晴和苏沫的手。三个人影投在雪地上,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会展中心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全是举着手机直播的外国观众,还有扛摄像机的媒体记者。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展厅中央,上面印着“苏绣·东方文化名片”几个烫金大字。
“咱们真成主角了?”苏沫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这鞋配得上走红毯吗?”
“你穿拖鞋我都觉得配。”于晴把口罩往下扯了扯,笑出一口白牙,“毕竟《双姝共生》是你俩灵魂共创的设计款,现在全巴黎都在抢。”
我们刚踏进大厅,刘姐就小跑着迎上来,羽绒服都没脱,手里还攥着一叠文件:“可算来了!差两分钟就开场,后台都乱套了!”
“不至于吧?”我扫了眼四周,展区布置得整整齐齐,苏母那幅《月下缝补》摆在C厅正中间,灯光打得像圣旨下凡。
“你以为呢!”刘姐翻个白眼,“法国这边临时加了十家媒体采访,意大利代表非要现场签协议,还有三个奢侈品品牌抢着要联名——我现在脑子都是嗡的。”
“那你还能笑出来?”于晴戳她额头,“我以为你要当场原地升天。”
“升天也得等收工。”刘姐咧嘴一笑,“再说了,谁让我搭上了你们这趟顺风车?渔翁得利嘛,不捞白不捞。”
她说完转身就往台上走,高跟鞋踩得咚咚响。主持人刚念完开场词,全场掌声雷动。
刘姐站定,清了清嗓子:“这次巡展,从星州起步,走过十二个国家,十八座城市。最开始,我只是个帮邻居照看院子的大妈,谁能想到今天能站在这儿?”
台下安静下来。
“但我知道,真正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她目光扫过我们这边,“是苏母老师三十年如一日守着这门手艺,是一针一线没断过;是于晴和苏沫,把现代设计揉进了传统纹样;是顾泽在背后默默协调资源,让整个项目稳稳落地。”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把好东西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最后整个场馆都响了起来。
于晴悄悄抹了把眼角:“这姐们儿太会说话了。”
“可不是。”苏沫盯着台上那束追光,“她说的每句话都真。”
盛典结束后,我和于晴溜达到C厅角落。苏母正站在自己的作品前,一个法国策展人用生硬的中文说:“这是东方母亲的诗。”
她没应声,手指轻轻抚过披肩边缘的一处细密回针。
“妈。”我轻声叫她。
她回头笑了笑:“你说他们真看得懂这些针脚吗?”
“看不懂才厉害。”于晴插话,“你看不懂法语诗,但照样会被朗诵的声音打动,对吧?”
苏母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块披肩往怀里收了收。
晚上回到民宿,刘姐发来消息:「明天最后一场签约仪式,你们一定要来。」
“还得去啊?”苏沫趴在床上刷手机,“我都累成狗了。”
“收官之战。”于晴盘腿坐在地毯上整理照片,“人家给你全球曝光,你还嫌跑路多?”
“我不是嫌……”苏沫嘟囔,“我是怕自己撑不住。刚才直播时看到留言,有个法国女孩说她妈妈刚走,看到《月下缝补》哭了整晚。我突然就觉得,这些东西……好像真能碰着人心。”
“那就对了。”我说,“你以为我们搞设计图的时候,只为了好看?”
她眨眨眼,没吭声。
第二天上午,会展中心会议室坐满了人。各国代表围着长桌,面前摆着合作协议。刘姐穿着正装,头发一丝不苟挽成髻,手里拿着签字笔。
“第一份协议,是跟瑞典文化部签的。”翻译刚说完,全场镜头对准她。
记者举手提问:“刘女士,您最初只是个普通职员,如今却推动国家级合作,有何感想?”
刘姐笑了:“我就是个搭顺风车的。真正发光的是这门手艺,还有背后的人。”
她指了指桌上并排摆放的三样东西:苏母的绣线盒、《双姝共生》设计稿、顾泽做的项目书封面。
“没有她们,我连车门都摸不着。”
签字笔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见苏母悄悄握紧了拐杖。
仪式结束已是傍晚。我们五个人挤在民宿厨房里煮泡面,锅盖一掀,白雾直冲天花板。
“咱啥时候回国?”苏老嘬了一口汤,“再不吃点辣的,我舌头都要发霉了。”
“后天早班机。”顾泽擦掉溅到袖口的汤汁,“机票我都订好了。”
“这么快?”于晴抬头,“我还想带苏沫再去趟卢浮宫。”
“下次。”我说,“国内一堆事等着,艺术学院那边催了好几轮。”
“也是。”她叹了口气,夹起一筷子面,“不过这一趟值了。我妈现在刷抖音,满屏都是#苏绣封神#,连楼下卖煎饼的大爷都知道她闺女妈是非遗大师。”
苏母低头笑,没接话,但从包里掏出一叠信件:“好几个国家寄来的邀请函,想请我去办工作坊。”
“那你去呗。”苏沫蹭过去看,“挪威?冰岛?听着就冷。”
“冷也得去。”苏母轻轻拍她脑袋,“手艺传下去,比啥都强。”
晚上收拾行李时,我打开抽屉想找充电器,结果翻出一张合影——是我们五个人在威尼斯坐船那天拍的。背景是窄巷水道,阳光斜照,刘姐举着酒壶,笑得像个偷喝饮料的学生妹。
我把照片塞进笔记本夹层。
于晴抱着一堆文件从隔壁过来:“我把《双姝共生》的设计资料全备份了。以后要是开课,这就是教材。”
“你还真打算继续干?”我问。
“不然呢?”她把U盘往兜里一塞,“这才哪到哪,苏绣出海才第一步。”
苏沫靠在门框上听我们说话,忽然说:“哥,你说爸要是活着,会不会也跟着我们全世界跑?”
“肯定啊。”我揉揉她头发,“他修车时都能哼越剧,出国还不闹翻天。”
她咯咯笑起来,转身回房。
我走到窗边,外面路灯亮着,照着对面艺术馆的招牌。“回家”两个字还在发光,但明显暗了些。
顾泽站到我旁边:“想什么呢?”
“没。”我把窗户关严实,“就是觉得,有些暖和的东西,一旦烧起来了,风也吹不灭。”
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大家陆续起床打包。刘姐说她要多留两天处理后续,让我们先走。
“行。”于晴把护照塞进内袋,“你忙完直接飞回来,别又搞失踪。”
“我能去哪儿?”刘姐笑骂,“楼下咖啡馆都认得我脸。”
苏母最后一个合上箱子。她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枚绣花针,轻轻夹进护照第一页。
“带着它走遍天下?”我问。
“嗯。”她合上护照,嘴角微微翘起,“万一哪天想绣点啥,随手就能用。”
我们拖着行李走出民宿,铜铃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响。
钥匙留在门垫下,暖气早就关了。屋子会慢慢变冷,但地板上还留着昨夜泡面锅蒸出的潮气。
走到路口,于晴突然停下:“等等。”
她从包里掏出三枚硬币,分别塞进我和苏沫手里。
“又许愿?”我捏着那枚冰凉的金属片。
“最后一站了。”她眨眨眼,“不许愿多可惜。”
我没问她许了什么,只是把硬币紧紧攥住。
三个人影再次落在雪地上,被朝阳拉得长长的,影子边缘已经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