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一手拉住玉娆娆,一手拉住黛玉,大步往天采园走去。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黛玉的手腕,步子又大又快,只有玉娆娆施展身法才能勉强跟得上。黛玉被拽得脚不沾地,踉踉跄跄地往前飘,心中暗暗叫苦。
这夏侯琳,力气怎如此之大!
她想挣脱,却不敢太过用力。只能任由他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天采园。
进了园子,满目繁花。桃花开得正盛,粉云似的堆满枝头,春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黛玉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她轻轻抚摸着树干,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喃喃道:“这桃花虽美,却也只是开在春日,转眼便要凋零了。”
夏侯琳看着满园的桃花,高兴得在园里转起圈来,嘴里念叨着:“好多桃花呀——今天夏天肯定有许多果子吃!”
黛玉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整日里只想着吃,也难怪他会如此开心。
玉娆娆挽着夏侯琳的手臂,笑得格外开心:“爷,桃花开得这么好,今年的果子一定很甜。”
夏侯琳忽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桃子要甜的话,要加草木灰。”
黛玉和玉娆娆都愣住了。给桃子加草木灰能变甜?这是什么说法?
“琦丫头说的。”夏侯琳补了一句。
玉娆娆笑道:“原来是小郡主呀。她懂得真多。”
黛玉知道玉娆娆口中的“小郡主”是夏侯琳的亲妹妹夏侯琦。每日她去寿荫堂给王妃请安时很少见到她,据府里人说,那丫头在忙着冶炼能造火炮的钢铁,极少见人。玉娆娆说过,夏侯琳天天挂在腰间那块刻着阳文“探”字的玉佩就是夏侯琦送的。但黛玉怎么看那个“探”字,都像是贾探春的笔迹。
她也没多问。探春已经嫁到涯州去了。
一阵春风吹过,桃树摇曳,花瓣簌簌地掉了下来。黛玉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看着它在掌心渐渐失了颜色,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哀愁。
花开花落,终有时。
她轻叹一声,指尖微微收紧。花瓣在她掌心碎成了几瓣。
夏侯琳手舞足蹈地转过头来,看见黛玉手中托着花瓣碎片,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高兴。她是不是要哭?她哭了怎么办?
“夫人,你怎么啦?”
黛玉回过神来,看着夏侯琳关切的眼神,心中竟涌起一股暖意。他虽粗鲁,倒也知道关心人。
“我没事。”她微微垂眸,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只是看到这落花,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夏侯琳“哦”了一声,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花落了才好结桃子嘛。”
黛玉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却让夏侯琳看得愣了愣。
“爷真是心直口快。”她轻声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粗枝大叶的男子,心中竟有一丝温暖。或许,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身上的优点吧。
夏侯琳看见黛玉笑了,也跟着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吓死我了,还以为她又要哭了。没哭就好,没哭就好。
玉娆娆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难得平和的对视,眼珠转了转。她想起最近茶馆里出了新话本,叫《红楼梦》,里头有个《黛玉葬花》的本子。又见满地落花,便笑道:“爷,奶奶,这地上这么多落花,不如把它们埋了吧。”
她怕夏侯琳听不懂,特意用了“埋”字而不是“葬”字。
黛玉听到玉娆娆的话,心中一动。她倒是真有心把落花埋葬,也算是对它们的一种尊重。在荣国府的时候,她每年春天都要葬花的。
夏侯琳却只喜欢热闹武戏,哪里知道最近出了什么《红楼梦》新话本。听到玉娆娆的建议,他心想——玉娆娆这丫头长进了,知道原汤化原食。嗯,把花埋了给树施肥也不算浪费,还能结又多又大的果子。
他想起夏侯琦讲过的施肥术,就是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掩埋掉做肥料。
“这个好!”他一拍大腿,“我去拿工具!”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黛玉看着夏侯琳一溜烟跑没影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唤过紫鹃,让她回破军院把自己的花囊和花锄拿来,准备葬花。
紫鹃应声去了。天采园离破军院不远,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紫鹃都拿着花囊花锄回来了,夏侯琳还没把工具拿来。
玉娆娆轻笑一声:“奶奶,等爷回来了,你们就葬花。奴奴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们预备着。”
她转身离开了天采园,脚步轻快,心里暗暗嘀咕——今天应该不会一个哭到崩溃、一个急得原地转圈了吧?
黛玉独自站在桃花树下,看着满地的落花,心中感慨万千。花瓣铺了一地,粉粉白白,像是给青砖地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这落花虽美,却也有凋零之时。正如这世间万物一般。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枝头残留的几朵桃花,轻声念出了《葬花吟》中的句子:“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花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黛玉转头望去,便看见夏侯琳扛着一柄特大号的锄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天采园。那锄头比寻常农具大了不止一号,铁锄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木柄有她手腕那么粗。
夏侯琳选了个开阔的地方,抡起锄头便开始挖坑。他的力气极大,一锄头下去便是一大块泥土翻起来,三两下就挖出了一个齐腰深的坑。泥土飞溅,花瓣被扬得到处都是。
黛玉微微蹙眉,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坑,忍不住开口:“夏侯琳,你挖这么大个坑做什么?”
“埋花!”夏侯琳头也不抬,继续往下挖。
黛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是葬花吗?怎么变成埋花了?难道他要——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夏侯琳已经挖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坑。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撩起袍襟做成了一个巨大的布兜,弯下腰开始飞快地捡拾地上的落花。他的动作极快,大手一搂便是一大捧花瓣,连带着枯枝败叶一并兜进袍襟里。没一会儿功夫,连犄角旮旯里的落花和枯叶全都被他搜刮干净,鼓鼓囊囊地兜了一大兜。
然后他走到那个一人多高的大泥坑前,双手一抖——哗啦一声,花瓣和枯枝败叶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倾进了深坑里。
黛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自己在大观园中葬花的场景。先用花锄挖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将树下的花瓣一片一片装入花囊,再将花囊轻轻放进浅坑中,最后细细地盖上土。那样才能“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而他——
他把花和枯枝败叶混在一起,一把扔进泥坑里。
“夏侯琳,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埋花呀。”夏侯琳一脸淡定,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黛玉的雷区中央跳舞,“这样好结大桃子。”
黛玉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中一阵悲凉。她不敢相信地问:“你……你真的要把这些花都埋了?”
夏侯琳抖着袍襟上的灰土,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知道,这叫原汤化原食。结出来的桃子又多又大又好吃。”
原汤化原食?
黛玉只觉得一阵眩晕。她从未听过如此荒谬之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原汤化原食?简直是胡说八道!”
夏侯琳见黛玉有些生气,却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是你也同意埋花的吗?我才去拿大锄头的。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便一本正经地开始科普:“我在给树施肥。琦丫头说的,花里有蛋,能让树结又多又大的果子。”
他把“氮”理解成了“蛋”,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黛玉听着夏侯琳的谬论,心中更是恼火,气得脸色发白:“夏侯琳,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花里有蛋,什么施肥结大桃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夏侯琳一脸无辜,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琦丫头真这么说的。她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连‘神威将军’都能造。”
黛玉怒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泪光闪烁:“你妹妹说什么你都信?我却不信。什么花里能有蛋?”
夏侯琳挠了挠头,认真思索了一番,诚恳地回答:“我也拿过花来看,没看出来。你想啊,蛋那么大,花那么小,花里怎么会有蛋呢?但琦丫头说有许多东西,是我们用眼睛看不见的。比如蛋。”
因为他不知道“氮”是什么,所以他一直认为花里是有“蛋”的。只不过属于看不见的那种。
黛玉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荒谬至极,声音微微颤抖:“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她的眼眶红了。
夏侯琳看见黛玉眼中含泪,脑内警铃瞬间炸响。眼泪攻击,即将启动。我方无法防御。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黛玉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夏侯琳,你……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呆子!”
她指着夏侯琳,气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夏侯琳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两只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别哭,别哭啊。”他抬头望天,但见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心中暗暗叫苦——今天天气这么好,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他扯开嗓子就喊:“玉娆娆——玉娆娆——拿盐水来给你奶奶喝!”
喊完才想起来,玉娆娆方才说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可口的点心,早就走了。天采园里只剩他一个人,面对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妻子,和一个被他填满落花的大泥坑。
夏侯琳急得在黛玉面前转起圈来,手指死死攥着腰间那块“探”字玉佩,指腹在玉面上疯狂摩挲,几乎要把那个字磨平。
义妹,你和琦丫头也有文化,怎么就能和我交流,不掉泪珠子呢?一定不是我的问题。一定不是。
黛玉看着夏侯琳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泪水更加汹涌了。她心中委屈极了。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气她,还让玉娆娆拿盐水来给她喝。她又不是缺水的庄稼,为什么要灌她盐水?
她低头看向那个深泥坑。花瓣和枯枝败叶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堆在坑底,泥土溅上去,脏污不堪。她想起自己写的《葬花吟》,想起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那些花瓣,被他像垃圾一样扔进泥坑里。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花瓣一样。被人随意丢弃,肆意践踏,毫无尊严。
眼泪止不住地流。
夏侯琳看着眼前哭得摇摇欲坠的黛玉,又看看深坑里的花瓣,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施肥不就是把肥料扔进土里吗?她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坑太深了?可院里的桃树根那么深,不挖深点怎么把蛋喂进去?
黛玉看着夏侯琳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心中更是悲苦。他根本不懂她的心思,也不明白她为何要葬花。她恨恨地瞪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夏侯琳的小厮鱼肠和纯钧推着两车草木灰进了天采园。
“爷,草木灰来了!现在要撒吗?”
黛玉听到“草木灰”三个字,瞳孔猛地一缩,心中的怒火噌地窜了上来。她指着夏侯琳,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夏侯琳,你竟然……竟然要用草木灰埋花!”
夏侯琳认真地点了点头:“琦丫头说草木灰里有‘甲’。”
黛玉气极反笑,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这呆子,哪里来的这些胡言乱语!什么花里能有什么蛋,又什么灰里能有甲,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花瓣。
夏侯琳使劲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手指的动作又急又乱。怎么办,怎么办。琦丫头真这样说过。我该怎样跟夫人解释清楚?
鱼肠站在一旁,一脸迷茫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奶奶对着自家爷哭得梨花带雨。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小心翼翼地问:“爷,要不要把草木灰倒进去?”
没听说过爷喜好这口呀?
“夏!侯!琳!”
一声暴喝从园门口炸开。夏侯琦抱着比自己躯干还长的一柄九环大刀,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进来。那刀身乌沉沉地泛着寒光,刀背上九个铁环随着她的步伐哗啦啦地响。
“你在干什么!”
黛玉一听见夏侯琦的声音,心中猛地一喜,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连忙转身看向夏侯琦——夏侯琦来了,这下有救了。她那么聪明,一定能让这呆子明白我的意思。
她本想靠近夏侯琦,站到她身后去,可低头看见她怀里抱着的那柄九环大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铁屑,脚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夏侯琦走到坑边,探头往里一看。深坑里堆着花瓣和枯枝败叶,旁边还有鱼肠和纯钧推来的两车草木灰。她愣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这憨哥哥要施肥。
可是——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当初教他的内容,越想越不对劲。她好像不是这么教的。
夏侯琦的怒火噌地窜了上来,声音震得桃花都簌簌落了好几朵:“夏!侯!琳!谁教你这样施肥的!挖这么深的坑,把桃树根挖断了怎么办!”
夏侯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夏侯琦的连珠炮已经轰了过来。
“我当初怎么教你的,啊?围着树挖环形的坑,一尺深!现在施草木灰肥也不是时候,而且也不是你这样施的!要先用水泡,再稀释!你现在是花期,应该施熟粪肥!”
黛玉听着夏侯琦的呵斥,心中略感宽慰。原来夏侯琦也不知道夏侯琳要这样施肥。她一定是和这呆子闹着玩的,不是认真的。
但紧接着,她忽然反应过来夏侯琦方才说了什么。
“熟粪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熟粪肥”?难道是……要用那个?
黛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个被填满落花的深坑,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指挥小厮干活的夏侯琦,心中涌起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念头。
我在葬花。
他们在施肥。
她又想起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粪。
他们要把花埋在粪里。
鱼肠已经开始填坑了。他挥着铁铲,一铲一铲地将泥土抛撒进深坑,泥土噼里啪啦地砸在花瓣上,将那些粉粉白白的落花和枯枝败叶一起盖住。纯钧则推着小车快步出了园子,去拉熟粪肥。
黛玉看着鱼肠的动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们竟然真的要把那些花埋在粪里。她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底涌上来,喉咙发紧,眼前开始冒金星。
她想起“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她看见小厮将泥土一铲一铲盖在泥坑中那些落花与枯枝败叶的混合物上,花瓣被泥土砸得支离破碎,再也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泥土。
她听见夏侯琦扯着嗓子叫小厮去拉熟粪肥,声音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她看着那两个“一脸无辜”、认为自己做了“好事”的“凶手”——夏侯琳和夏侯琦兄妹俩。一个挠着头一脸茫然,一个抱着九环大刀还在喋喋不休地科普施肥技术。
黛玉只觉得天旋地转。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桃花是粉的,春风是暖的。而她的花瓣,即将被粪水淹没。
眼前一黑,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夏侯琳被黛玉的突然晕倒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将人捞进怀里。黛玉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花瓣,软软地靠在他胸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完了完了。我啥也没干啊,她咋就晕了?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她,不敢乱动,也不敢放手,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夏侯琦也吃了一惊,抱着九环大刀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嘴角抽了抽。
“哥,你真行。”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只听过你把嫂子气哭,今天你还能把嫂子气晕。”
夏侯琳将黛玉打横抱起来,大步往破军院走去,嘴里还在辩解:“玉娆娆说要埋花,你嫂子也同意的。我挖坑埋花开始你嫂子就开始哭。你之前不是说花里有蛋,原汤化原食吗?”
他一脸无辜,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觉悟。
夏侯琦抱着刀跟在后面,一阵无语。
“哥,花里哪来的蛋。那是氮肥。”她一边走一边吐槽,顺带普及格物理论,“你自己没听清楚,还听一耳朵漏一耳朵的。我说的是花里有肥料,哪说过花里有蛋了?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天采园的桃树都得让你当柴烧。”
她说着说着还傲娇地扬了扬下巴。虽然嫂子是她来之后才晕倒的,但一定不是她的问题。一定是哥哥气晕的。不!是!她!
夏侯琦理直气壮地想着,完全忘记了——那套《格物志》只有她自己看过,夏侯琳根本不看书。
夏侯琳抱着黛玉大步往前走,心里飞速盘算着。
夫人晕倒是琦丫头进来以后的事了。应该怪不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