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苛诛杀魏豹
魏豹被押到刘邦大帐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帐中灯火通明，刘邦正斜靠在案几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币，听见帐外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韩信、曹参、灌婴分坐两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带进来。”
魏豹被两名士卒架着推了进来。他身上的布衣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额角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那是城破时被碎石崩的。但他跪下的那一刻，腰杆还硬挺着，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刘邦终于抬起头来。
他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魏豹。
“好个魏豹。”刘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魏豹的心上，“我待你不薄。你兵败降汉，封你为将，让你守城，给你兵马，你……”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猛地将手中的玉币砸在地上，玉石碎裂的脆响惊得帐中所有人一颤。
“你竟敢背叛本王！”
魏豹的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低头。他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妾室薄姬能生天子，说自己有天命在身？说自己是天子的父亲？这些话在刘邦面前，简直是天大笑话。
刘邦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魏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魏豹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他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罪臣……无话可说。”魏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
刘邦忽然直起身来，挥了挥手。
“押下去，交给周苛。到荥阳与周苛守城，让他戴罪立功。”
韩信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魏豹被押出大帐的时候，夜风裹着黄土迎面扑来。他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眼中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屈辱？还是不甘？
押送的士卒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步，沉默地低下头，被推搡着消失在夜色里。
荥阳，在楚汉相争时期是东西交通咽喉，是粮草基地，是战略枢纽，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荥阳附近的鸿沟是楚汉界限，现在成了象棋棋盘的界限。
汉军在这里守了两年了，荥阳城墙高大厚实，城防森严。城外是连绵不绝的楚军大营，项羽的大军已经围困荥阳数月，城中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卒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魏豹被编入周苛的麾下，每日巡视城防，操练士卒，他看上去比谁都卖力。他穿着汉军的甲胄，手持长矛，站在城墙上迎着凛冽的寒风，目光望向远方楚军连绵的营帐，神情冷峻而沉默。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苛是个谨慎的人。他对魏豹的忠诚始终心存疑虑，每日都派心腹暗中盯着魏豹的一举一动。魏豹自然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他像一个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圆滑地滚在荥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夜里，当他一个人躺在简陋的营房中，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时，他才会露出那种野兽般的、不甘的眼神。
“朕的儿子要当天子。”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只要我活着，只要薄姬能怀上孩子……我还有机会翻盘。”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胸口，那里藏着一块布条，是城破之前薄姬偷偷塞给他的，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忍”。但他必须活着。只要活着，一切还有可能。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夜里，荥阳城下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大雨滂沱，如天河倒泻，将整座城笼罩在灰蒙蒙的水幕之中。城墙上的火把被浇灭了大半，值守的士卒们缩在城垛后面，咒骂着该死的天气。
魏豹披着蓑衣，沿着城墙巡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走到东南角的一段城墙时，忽然听见城下传来异样的声响，那不是雨声，不是风声，而是咚咚咚的脚步声。
他猛地趴到城垛上往下看。
雨幕之中，无数黑影正沿着城墙根悄悄移动。楚军的旗帜在雨中被淋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旗杆上。但魏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人的装束，那是楚军的精锐死士，专门趁着雨夜来偷袭。
魏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张开嘴，想要喊“敌袭”，但那两个字刚到喉咙口，忽然卡住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如果荥阳城破了呢？如果楚军攻下荥阳，自己落在项羽手里，是不是还有机会？项羽和刘邦是死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的手死死攥着城垛，雨浇在他的脸上，冷得刺骨，但此刻他浑身的血又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向左一步是忠，向右一步是叛。他已经叛过一次了，再叛一次又怎样？
他缓缓地松开了攥紧城垛的手。
转过身，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没有走出二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声。
“敌袭——！”
不知是谁发现了城下的楚军，一声喊叫撕裂了雨夜。紧接着，火把重新燃起，士卒们纷纷冲向城垛，弓箭手拉弓搭箭，滚木、礌石轰隆隆地向城墙下砸了下去。
魏豹猛地停下脚步。
他站在雨中，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滴在胸口的甲胄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见周苛正带着一群亲兵朝这边跑来。周苛浑身湿透，甲胄上的雨水哗哗地往下淌，但他的眼神比雨水还要冷。
周苛站定在魏豹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魏将军，”周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东南角这一段城墙，今夜是你负责值守吧？”
魏豹的喉咙发紧，他想解释，想说雨太大了没看清，想说正要回去调兵，但所有的借口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因为他看见周苛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信任。
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伪装的目光。
“你看见了。”周苛一字一顿地说，“你看见了楚军，但没有出声。”
魏豹张了张嘴，雨水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着腰，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魏豹，你本已是丧家之犬，汉王不杀你，给你机会，你却……”
周苛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愤怒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来。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来人”，周苛召集将士聚拢，将士们甲胄上沾着泥浆，他们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像一排被秋霜打过的枯树，因持续守城而疲惫不堪。
周苛盯了魏豹一眼，厉声问道：“魏将军，你看到楚军偷袭我营，为什么不报？”
周苛继续斥责道：“反国之王，难与共守”。 （这句话现在的意思是：一个背叛过汉国的君王，难以与他共同守城。）
“你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就地正法。”
周苛声音如一面鼓，不，像一座钟，沉重地、不可遏止地敲响—— “杀。”
那一个字落下来，犹如千钧之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两个士兵跨步过来把魏豹死死按倒在地，使他挣扎不得。
魏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很悲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他想起了许负的话，想起薄姬“当生天子”的预言。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天命从来就不在他身上。他只是一个被预言烧昏了头的可怜虫，一个被野心吞没了理智的疯子。
一位士兵拔出剑， 寒光闪闪，剑锋直抵魏豹的喉咙，血溅五步。
魏豹的身体缓缓倒下，砸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混浊的水花。他的眼睛还睁着。
周苛蹲下身，用手合上了魏豹的眼睛。
“你本可以做个英雄。”周苛低声说，“可惜，你偏偏做了叛徒。”
周苛站起身，面朝诸将。
现场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悲凉。
“从今日起，”周苛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荥阳城中，只有汉军，没有魏王。谁若生二心……”
他没有说完。
但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句话的余音。
夜风卷起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吹过荥阳城头。魏豹的尸体被拖走了。
魏豹到死都不知道，那个薄姬“当生天子”的预言，从来就不是为他准备的。天命自有它的安排。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令人唏嘘。
后记：周苛，沛县人士，是西汉开国功臣中以气节闻名的忠臣。秦朝时曾任泗水卒史，自刘邦起兵便追随左右，跟随汉军入关灭秦，后官拜御史大夫。
楚汉相争之际，刘邦被困荥阳，突围时命周苛留守守城。
一个月后，荥阳城被项羽的楚军切断粮道，粮尽弹绝。周苛带领将士拼死坚守，拒不投降。
城破被俘后，项羽以高官厚禄相诱，许以上将军、三万户侯，周苛却厉声怒斥，宁死不屈。项羽大怒，将其煮死，令人痛心。后来天下平定，刘邦追封他为高景侯。一身忠胆，千秋凛然，堪称乱世之中真正的铁骨名臣。
魏豹死了，他的姬妾薄姬的命运会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