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茅山已是次日下午。
清远在堂屋喝茶，见二人进门，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伤着没？”
“无碍。”沈岁禾答。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去歇着吧。后天才是师父忌日。”
沈岁禾颔首，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师兄，明日去看看清风。”
清远“嗯”了一声。“是该去。他回来这些日子，我还没顾得上看。”
张北辰回到自己屋中，放下东西，便躺上炕，睁着眼望着屋顶。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沈岁禾降伏僵尸时的模样——判断果决，动作行云流水，一身道术更是远胜自己不知多少。想起两人初见，她宛若仙子凌空而降，翩然落于眼前。
他张北辰又凭什么呢？道术不及她半分，辈分低微，就连容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头一阵发涩。猛地坐起身，他在心里狠狠下定了决心：他要变强。至少要比现在的自己强，强到足以配得上她，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我张北辰喜欢你。就算……就算最后被拒绝，也心甘情愿。
这般想着，思绪渐渐沉下去，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王德发从后山回来了。
他推开门时，张北辰正蹲在院子里画符。地上画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第七笔总是上挑不到位。
王德发看了一眼，没说话，蹲在墙根底下，掏出烟杆子，点上火。
师徒俩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德发开口了。“你清风师叔好多了。”
张北辰愣了一下。“清风师叔？”
“嗯。”王德发吐了口烟，“这么多年没回来，回来难免有些伤怀，但总算见好了。”
“那挺好。”
“嗯。”
王德发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磕在地上。
“你师叔祖呢？”
“在屋里。”
“没出来？”
“没。”
王德发没再问了。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青竹从月亮门后面跑出来了。
“张哥！”他喊了一声，跑到张北辰跟前，喘着气，“你回来了？柳沟那边怎么样？”
“处理干净了。”张北辰说，“你师父呢？”
“好多了。”青竹咧嘴笑了，“昨天还喝了两碗粥。师叔祖去看他了，刚走。”
张北辰愣了一下。“师叔祖去后山了？”
“嗯，和清远师伯一起去的。王师叔，你怎么没去？”
王德发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我刚从那边回来。他们去了，我就不进屋打扰了。”
青竹点了点头，蹲下来，也掏出小本本，开始写。
张北辰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上写着：师父能喝粥了，脸色好多了。师叔祖来看师父，师父笑了。师叔祖说“你好好养着，万事有我们”。师父说“不碍事，死不了”。
张北辰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青竹抬起头。
“没笑什么。”
青竹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张哥，明天扫墓，你去不去？”
“废话。我是徒孙，必须去。”
青竹点了点头。“我也去。师叔祖说了，明天一早，都去。”
张北辰看了一眼王德发。王德发点了点头。
“都去。”他说。
第三日天未亮，张北辰就起来了。
他推开客房的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沈岁禾站在最前面，青衣，木簪，背上背着蓝布包袱。清远站在她旁边，灰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王德发站在后面，烟杆子别在腰里。青竹背着布包，站在王德发旁边。
在青竹身侧，还站着一人。那是个中年道人，身形清瘦，面色带着几分常年积下的苍白，两鬓已染薄霜，眉眼间隐有病气。脊背微塌，不复挺拔，抬手时指节泛青，看着便知身子素来孱弱。
王德发见张北辰出来，介绍道：“北辰，这是你清风师叔。”
张北辰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拱手当胸，微微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道门稽首礼，朗声见礼：“弟子张北辰，见过师叔。”
“嗯。”清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张北辰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随即掩口低咳了两声。
“走了。”沈岁禾说。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后山走。雾气很重，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张北辰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些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后山的坟地在半山腰，一片松树林里。坟不大，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立在那里，石头上刻着三个字——清虚子。
沈岁禾在坟前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清远站在她旁边，竹杖插在土里，双手垂在身前，低着头。王德发站在后面，烟杆子别在腰里，两手垂着。青竹站在王德发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张北辰站在最后面，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着。
沈岁禾点了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里散开。
“师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带他们来看您了。”
清远也开口了。“师父，咱们又来看您了。清风师侄身子好多了，您不用担心。”
一直沉默的清风走上前，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更加苍白。他在石台前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师叔祖，清风不孝，多年未祭，今日……特来赔罪。”
王德发没说话，只是躬了躬身。
青竹也躬了躬身。
张北辰跟着躬了躬身。
沈岁禾蹲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
“不等香烧完？”清远问。
“不用。她闻得到。”
一行人转身往回走。雾气比来时散了一些，阳光从松针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张北辰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立在那儿，青烟还在飘，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跟上前面的人。
（第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