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
那头盲眼洞螈对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或是外界带来的“生气”,有着近乎偏执的追踪欲。它像一道幽影,藏在无边黑暗里,每隔十几分钟,便从淤泥、岩缝、甚至头顶钟乳石的阴影中,猝然发动突袭。
每一次扑杀都险到毫巅,暗流翻涌,泥沙四溅。
王胖子成了防线中坚。
他凭着卸岭力士的强横肉身与野兽般的危机直觉,一次次挥动工兵铲震出巨响,将洞螈惊退。可这般消耗极大,手臂肌肉酸痛不堪,虎口的伤口在冷水里泡得发白,每一次发力都钻心刺骨。
林砚则是全队的定盘星。
她冷静盯着潜水表数据,快速核算氧气余量、深度与水压,用最简手势传递关键信息。
“氧气剩七成,还能撑两小时。”
“水流盐分上升千分之三,接近海域。”
喉震通讯器里的声音稳得惊人,在压抑窒息的水下,像一根铁索,稳住了整支队伍。
陈九则将心神尽数沉入“气”的感知。
灵觉铺开,牢牢锁定洞螈的位置,为王胖子争取预警间隙。同时,他在纷乱水流里,竭力分辨那条唯一正确的生气路径,带着两人在暗流中艰难前行。
击退洞螈第五次骚扰后,三人终于获得片刻喘息。
他们紧贴巨岩休整,林砚核对数据,语气多了几分急切:“陈九,胖子,氧气消耗超预期,四十分钟内找不到出口,只能原路返回。”
回头,便要再闯凶险丛林,也意味着彻底丢失黑棺的线索。
“不可能回头。”陈九语气斩钉截铁。
他闭目,将灵觉催至极致,探向暗河更深处。
那道引路的生气之脉,在前方不远处,骤然发生了诡异剧变。
原本平缓的气,瞬间狂暴混乱,仿佛被一只巨手粗暴拧转,卷成一道巨大的螺旋漩涡。
一股蛮横霸道的吸力从中扩散,贪婪吞噬着周遭一切。
“停下!”
陈九骤然睁眼,厉喝出声,伸手死死拽住正要前冲的王胖子与林砚。
话音未落,强猛吸力已缠上三人身躯。若非及时扣住岩壁凸起,他们早已被狠狠卷走。
王胖子手中工兵铲瞬间脱手,如落叶般被扯入黑暗,转瞬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王胖子冷汗直冒,浑身绷成一张硬弓。
“是水下大漩涡。”林砚的头灯拼命前照,只照见浑浊激流与飞旋气泡,根本望不见核心,“海图标注的‘漩涡之眼’,就是这里!”
“不对劲。”陈九眉头紧锁。
自然漩涡的气再强,也有天地法则可循,可眼前这漩涡核心,充斥着冰冷、机械、充满毁灭意味的死气。
“这是人造陷阱。”他一字一顿,“黑棺布下的,求死之门。”
“我去探!”王胖子咬牙请命。
他水性最好、力量最强,侦察之事责无旁贷。
将高强度纤维绳系在腰间,另一端递给陈九,胖子松开岩壁,顺着吸力薄弱的边缘,缓缓潜向漩涡核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敲在陈九与林砚心头。
终于,绳索被猛拽三下——约定的探明返回信号。
片刻后,王胖子的身影重回灯光范围,脸色惨白,满眼后怕。
一靠回岩壁,他便喘着粗气吼道:“是螺旋桨!比卡车轱辘还大的合金扇叶,在中间疯转!别说人,鲸鱼进去都得瞬间绞成肉酱!”
黑棺的狠辣,远超想象。
他们不仅要封死追兵,更要将一切闯入者彻底抹杀。
“德制涡轮排水扇。”林砚盯着潜水镜记录的模糊画面,一眼认出基座铭牌,“不可能靠电池驱动,动力与控制中枢一定在附近岩壁里。我们可以尝试破坏。”
“不行。”陈九当即否决,“破坏动力源,极大概率引发爆炸,水道一塌,我们全被活埋。”
氧气飞速消耗,洞螈随时可能复来,前路又是死局,三人瞬间陷入绝境。
死寂之中,陈九的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死死盯着前方混乱水流,将灵觉凝作细针,刺入狂暴漩涡核心,捕捉扇叶转动的每一丝气流轨迹。
一遍,两遍,十遍……
在狂乱的死亡律动里,他终于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周期性破绽。
巨型扇叶并非完美整体。
主轴与叶片连接处,有一处释放扭矩的微小结构,导致扇叶每转十二圈,便会出现一个不足半秒的泄力间隙。
极短,却足够致命。
“胖子!”陈九骤然转头,目光如电,“撬下你右下方那块人头大的菱形岩石!”
王胖子不问缘由,绝对信任,奋力将岩石撬下,抱在怀中。
“林砚,精确计时。”陈九语速极快,飞速计算水流阻力、岩石重量与间隙时机,“胖子,我喊‘三’,就把石头砸向扇叶左下方第三片叶根!记住,是根部!”
林砚立刻启动计时,紧盯秒针。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隆起,将巨石举过头顶。
水下世界,只剩林砚冰冷的报时与陈九沉稳的低喝。
“准备……”
“一!”
“二!”
“就是现在!三!”
吼声落下的刹那,王胖子暴喝发力,巨石如炮弹般撕裂水流,精准射向指定位置。
就在撞击前一瞬,那半秒的泄力间隙,如期而至。
“铛——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穿透水层,狠狠砸进三人耳中。
巨型扇叶被巨石以刁钻角度卡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转速骤降,在剧烈震颤中彻底停转。
漩涡吸力,瞬间消散。
“成功了!走!”
陈九当机立断,率先穿过这道静止的地狱之口。
王胖子与林砚紧随其后,顺着骤然通畅的洋流,急速上浮。
头顶的黑暗飞速褪去。
一抹幽蓝深邃的光,自水面洒落,温柔地拥住了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