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一直下坠。
四周全是光。
金色的光。
暖得刺眼。
江离抱着阿月,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尸体。
那些尸体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人。
看着这个从上面跳下来的人。
它们的眼神空洞,但空洞深处有东西在动。
是羡慕。
是嫉妒。
是恨。
凭什么他能活着?
凭什么他能动?
凭什么他能抱着孩子往下跳?
而它们只能飘着。
永远飘着。
飘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
江离不理它们。
他只盯着下面。
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娘。
她站在井底。
站在万尸中央。
站在那口棺材前面。
抬头看着他。
笑了。
“儿。”
江离落地。
脚下一软,踩到什么。
低头看,是尸体。
层层叠叠的尸体。
铺满了整个井底。
他站在尸体上。
站在那些死了千年、万年的人身上。
他娘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冰一样的凉。
但江离觉得暖。
因为那是他娘的手。
十二年了。
十二年没摸过他的脸了。
“瘦了。”他娘说。
江离笑了。
“你也是。”
他娘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金色的泪。
“娘,别哭。”
“死了的人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了了。”
他娘点头。
擦掉眼泪。
“好,不哭。”
“娘高兴。”
“高兴我儿长大了。”
“高兴我儿来找我。”
“高兴——”
她突然停住。
看着江离身后。
江离回头。
那些尸体,全活了。
全飘过来了。
全围过来了。
一圈,两圈,三圈。
密不透风。
它们睁着眼。
盯着江离。
盯着这个活人。
盯着这个闯入者。
嘴张开。
发出声音——
“活人……”
“活人的味道……”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闻过了……”
江离握紧刀。
他娘挡在他前面。
“退后。”
那些尸体没退。
“退后!”
它们还是没退。
最前面那具尸体,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他看着江离,眼神复杂。
“你儿子?”
他娘点头。
“我儿子。”
“活的?”
“活的。”
“多少年了?”
“十二年。”
老人沉默。
他回头,看那些尸体。
它们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是希望。
“十二年。”老人喃喃,“十二年没见活人了。”
“上一次见的那个——”
他盯着江离。
“是你男人?”
他娘点头。
“是他。”
“他也跳下来了?”
“跳了。”
“然后呢?”
“然后——”
他娘指着远处。
“进了那口棺材。”
江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有一口棺材。
巨大的石棺。
比之前见过的都大。
大得像一座山。
棺材盖紧闭。
上面压着铁链。
铁链粗如手臂,密密麻麻,缠了一层又一层。
铁链上挂着东西。
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
它们被铁链穿过锁骨,挂在棺材上。
一层叠一层。
从棺材底堆到棺材顶。
堆成一座山。
尸山。
那些尸体在动。
在挣扎。
在张嘴。
在喊——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凄厉刺耳。
震得整个地心都在抖。
江离盯着那口棺材。
“我爹在里面?”
他娘点头。
“在里面。”
“十二年?”
“十二年。”
“一直压着?”
“一直压着。”
“他——”
“还活着。”
“魂还在。”
“在棺材里。”
“压着那些东西。”
江离深吸一口气。
“我去换他。”
他娘拉住他。
“不行。”
“为什么?”
“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爹也出不来。”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娘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爹进去的时候,已经五十多了。”
“活了半辈子。”
“值了。”
“你才多大?”
“三十不到。”
“还没娶媳妇。”
“还没生孩子。”
“还没——”
“娘。”江离打断她。
“我有媳妇了。”
他娘愣住。
“什么?”
“阿月。”
江离指着怀里的女孩。
“她就是我媳妇。”
阿月眨眨眼。
“叔叔,媳妇是什么?”
“就是陪我过一辈子的人。”
阿月想了想。
“那我愿意。”
“叔叔对我好。”
“我陪叔叔。”
他娘看着阿月。
阿月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
一个十二岁,死了千年。
一个三十多,死了十二年。
都看着对方。
然后,他娘笑了。
“这孩子,我喜欢。”
阿月也笑了。
“奶奶,我也喜欢你。”
他娘伸手,摸阿月的脸。
“乖。”
阿月点头。
“奶奶,叔叔要进去换爷爷。”
“你让他去吗?”
他娘沉默。
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那些挂着的尸体。
看着那些挣扎的脸。
她回头,看江离。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娘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好。”
“去吧。”
“娘等你。”
“等你出来。”
“等你们爷俩一起出来。”
江离点头。
他把阿月放下。
交给他娘。
“帮我看着她。”
他娘接过阿月。
阿月抱住他的腿。
“叔叔——”
“听话。”
“叔叔去接爷爷。”
“接完就回来。”
阿月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拉钩。”
江离蹲下来。
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月松开手。
退到他娘身边。
不看他。
江离站起来。
转身。
走向那口棺材。
走向那些挂着的尸体。
走向那扇十二年没开的门。
身后,他娘的声音传来——
“儿。”
江离回头。
他娘看着他。
眼里有泪。
金色的泪。
但她没让泪流下来。
“你爹在等你。”
“替娘告诉他——”
“告诉他,娘也想他。”
“告诉他,娘等他出来。”
“告诉他——”
她说不下去了。
江离点头。
“我记住了。”
他转身。
继续走。
走到棺材前。
站在那些挂着的尸体下面。
抬头看。
那些尸体全在动。
全在挣扎。
全在看他。
它们的眼神复杂。
有恨。
有怨。
有怕。
也有——
期待。
期待有人来替它们。
期待有人来打开这口棺材。
期待有人来——
把它们放出去。
最上面那具尸体,是一个年轻人。
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
他低头看着江离。
张嘴。
“你是来替我们的?”
江离摇头。
“我是来接我爹的。”
年轻人愣住。
“你爹?”
“他在里面?”
“在。”
“十二年?”
“十二年。”
年轻人沉默。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十二年。”
“你知道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吗?”
江离没答话。
年轻人指着自己。
“我一千年。”
“我旁边那个,两千年。”
“再旁边那个,三千年。”
“最底下那个,一万年。”
“我们在这里挂了一万年。”
“等了一万年。”
“等有人来开门。”
“等有人来放我们出去。”
“等有人来——”
他盯着江离。
“替我们死。”
江离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
看着那些尸体。
看着那些等了一万年的人。
“我不是来替你们死的。”
“我是来接我爹的。”
“接完就走。”
年轻人笑了。
笑得更苦。
“走?”
“你走不掉的。”
“从你跳下来的那一刻,你就走不掉了。”
“这里只进不出。”
“进来了,就是死。”
“死了,就是挂在这里。”
“挂了,就是等。”
“等下一个替死鬼。”
“就像我们等你一样。”
江离看着他。
“那你等到了吗?”
年轻人愣住。
“什么?”
“你等了一万年。”
“等到了吗?”
年轻人沉默。
江离继续说。
“没有,对不对?”
“因为没有人会来替你们。”
“你们等不到。”
“永远等不到。”
年轻人脸色变了。
变得狰狞。
变得扭曲。
“你胡说——”
“我没胡说。”
江离打断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里是地心。”
“是最深的地方。”
“没有人会来。”
“永远不会。”
年轻人浑身发抖。
铁链哗哗响。
那些挂着的尸体,全在抖。
全在挣扎。
全在发出凄厉的叫声——
“不——”
“不——”
“不——”
江离看着它们。
看着那些等了万年、等到绝望的人。
“但你们可以走。”
“不用等。”
“不用死。”
“不用挂在这里。”
年轻人停下挣扎。
盯着他。
“怎么走?”
江离指着那口棺材。
“打开它。”
“放我进去。”
“我封住它。”
“封住了,河主就死了。”
“河主死了,你们就能走了。”
年轻人愣住。
他回头,看那些尸体。
它们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光。
第一次出现的光。
“他说的是真的?”
“能走?”
“真的能走?”
江离点头。
“真的。”
“但你们得帮我。”
“帮什么?”
江离指着那些铁链。
“帮我打开它。”
年轻人看着那些铁链。
粗如手臂,缠了一层又一层。
缠了一万年。
从来没打开过。
“我们打不开。”
“这东西是河主的。”
“只有河主能开。”
江离摇头。
“不是只有河主。”
“还有一个人能开。”
“谁?”
江离指着自己。
“我。”
年轻人愣住。
“你?”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的魂,是钥匙。”
“河主等了一千年,等的就是我。”
年轻人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奇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打开这口棺材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万尸会醒。”
“湘西会沉。”
“人间会——”
“不会。”
江离打断他。
“我会封住它们。”
“用我的魂。”
“和它们一起封。”
“永远封。”
年轻人沉默。
他看着江离。
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这个要拿自己命去换的人。
“你——”
“别说了。”
江离走到棺材前。
伸手,摸向那些铁链。
铁链冰凉。
比冰还凉。
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
爬到手腕。
爬到手臂。
爬到肩膀。
爬到心口。
停住。
心口那个手印,又开始发光。
漆黑的,腥臭的,像烂肉的光。
光里,传来河主的声音——
“进来。”
“进来替我。”
“进来压着。”
“压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
江离握紧铁链。
用力一扯。
铁链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