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过多久，大海便露出了它的狰狞面目。
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巨浪，巨舰在浪涛中剧烈上下颠簸，左右摇晃。
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时而被抛向浪尖，时而被卷入波谷。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头顶。
李惑只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感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
他再也顾不得风度，捂着嘴踉跄着冲回舱室。
刚关上门便再也抑制不住，扶着船壁剧烈呕吐起来，将方才吃下的食物吐得一干二净。
初次出海晕船本是常事，更何况他最近一直装作文弱书生。
此刻这般狼狈不堪，倒也符合人设。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被人撞见这副模样，只想独自熬过这难熬的时刻。
他瘫坐在舱室角落，大口喘着粗气。
正想缓口气，平复翻涌的肠胃，舱门却被轻轻叩响，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外响起。
“朱从事，可还好？”
李惑心中一凛 —— 这声音，竟是赵云！
“进来。”
李惑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带着晕船后的沙哑，指尖却悄然攥紧 —— 他早料到赵云会来，却没算到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刻。
舱门推开，一道雄壮的身影迈步而入。
宽阔的肩膀几乎挤满了半间舱室 —— 正是赵云。
他一身银甲未卸，寒芒凛冽。
面色平静得如同古井，脚下的剧烈颠簸仿佛与他毫无关联，唯有腰间宝剑的剑穗微微晃动。
与李惑瘫坐舱角、冷汗浸透衣襟的狼狈形成刺眼对比。
赵云目光扫过李惑苍白的脸，又落在他沾着酸水的锦袍上。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 这便是田丰推崇、袁谭信任的 “经天纬地之才”？
不过是个连海风都扛不住的文弱书生。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掌心已悄然按在剑柄上。
他从军征战多年，见惯了 “借刀杀人”“挟人自重” 的伎俩。
李惑设计将他从刘备身边 “借” 走，绝非单纯需要护卫那么简单。
李惑心中冷笑，赵云的警惕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不慌不忙地抹了把嘴角，故意踉跄着起身。
“子龙觉得，我想干什么？”
他反问道，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竟逼得赵云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扣押检事府情报，不让玄德公知晓；又设计将我带离邺城，无非是想拿我当筹码，要挟玄德公为你所用！”
赵云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要挟？”
李惑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穿透力。
“子龙可曾想过，玄德公寄人篱下，你暗中联络白马义从旧部，袁绍真的一无所知？”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舰的颠簸让他身形摇晃，却更添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检事府案头的情报，不仅有你联络旧部的记录，还有郭图、审配联名弹劾玄德公‘暗蓄私兵’的奏折 —— 你以为我扣下的，仅仅是你的消息？”
赵云身躯猛地一震，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联络旧部之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郭图、审配的弹劾更是闻所未闻。
可李惑的眼神太过笃定，仿佛亲眼见过那些奏折一般，由不得他不信。
“你若想害玄德公，大可将情报上交袁绍，何必多此一举带我南下？”
赵云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语气依旧强硬，却已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剑柄。
“害他？”
李惑嗤笑一声，转身扑到甲板凭栏处。
又是一阵剧烈呕吐，仿佛被赵云的质疑气得气血翻涌。
待他转过身时，眼中已蓄满血丝，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坦诚。
“我要的是‘三足鼎立’—— 袁绍、曹操、孙策缠斗不休。若玄德公因你的鲁莽被袁绍所杀，曹操少了一个潜在威胁！”
他指向远方翻滚的浪涛，声音陡然拔高。
“你随我南下，一来可向玄德公示警，让他收敛锋芒；二来可探查江东虚实，为他日后争夺天下铺路 —— 这既是为我，也是为他，更是为你那些等着归队的白马义从旧部！”
赵云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惑。
他不得不承认，李惑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却不能让刘备陷入险境，更不能让那些追随他多年的旧部白白牺牲。
可李惑的算计太过深沉，让他始终无法完全信任。
“我信你这一次。”
赵云最终开口，语气沉重。
“但你若敢伤害玄德公，或利用我旧部，我赵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取你性命！”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惑叫住。
“子龙可知，孙策屯兵丹徒，不仅要攻广陵，还要偷袭许都？”
李惑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而曹操早已派王越、史阿师徒潜入江东，欲在孙策打猎时行刺 —— 你随我南下，不仅是为玄德公，更是为了阻止这场杀局。”
赵云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眼中满是震惊。
孙策偷袭许都、曹操派人行刺，这等机密情报，李惑竟能脱口而出？
他看着李惑深不可测的眼神，突然明白 ——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赵云问道，语气中已没了先前的敌意，多了几分探究。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李惑微微一笑，重新瘫坐在甲板上，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模样。
“但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 毕竟，接下来的江东之行，可没那么容易。”
赵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
舱门关上的瞬间，李惑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 赵云的防线，已经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海风吹拂着甲板，巨舰劈开汹涌浪涛，向着江东方向疾驰而去。
李惑知道，这场与赵云的心理博弈，他只是暂时占了上风。
真正的信任，还需要用行动来证明。
而江东那盘围绕着孙策生死的杀局，也即将因他的到来，掀起新的惊涛骇浪！
“好风凭借力，一夜渡江东！”
理想向来丰满，现实却偏生骨感。
历经一个多月的海上漂泊，风浪如刀割面，船身似落叶般在惊涛中颠簸。
李惑早已吐得肝胆俱裂，到得最后竟硬生生磨出了抗性 —— 脚下踩着甲板，纵然仍有微晃，却比初时稳了何止三分。
连带着眼神都多了几分历经风浪的沉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