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次看见法律
我第一次看见法律,不是在老周的书房里,是在法院门口。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老周让江平带我们去旁听一场庭审。他说,光看书没用,得亲眼看看法律是怎么用的。
法院在市中心,一幢灰白色的大楼,门口竖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面国旗。台阶很高,一层一层的,爬上去得喘半天。我们仨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那楼,觉得跟看山似的。
“就这儿?”陈耀东问。
“就这儿。”江平说。
“律师就在这儿上班?”
“嗯。”
陈耀东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我们爬上台阶,走进大门。里头比外头还气派,大厅高高的,吊着几盏大灯,地上铺着亮堂堂的瓷砖,能照见人影。两边是走廊,走廊上挂着一排排牌子,上头写着字:第一法庭、第二法庭、第三法庭……
我们按老周说的,找到第三法庭。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些人。我们悄悄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个位置坐下。
那是我第一次进法庭。
屋子不大,但很高。正前方是一个高高的台子,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后是三把高背椅。台子下头还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灰衣服。穿黑衣服的那个,就是律师。
江平盯着那个律师,眼睛一眨不眨。
开庭了。
一个穿法袍的人从侧门走进来,坐到那三把高背椅正中间的那把上。他敲了一下桌上的小木槌,说:“现在开庭。”
所有人都站起来。我们也赶紧站起来。
后来又坐下。
然后就开始说话。原告说,被告说,律师说,法官说。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懂,都是些文绉绉的词儿,什么“诉讼请求”,什么“答辩意见”,什么“证据链”。但我看懂了那个律师。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他的。法官听他的,原告听他的,被告也听他的。他不是官,但在这屋子里,他比官还像官。
一个钟头后,庭审结束。
我们仨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太阳照下来,有点晃眼。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跟我们来的时候一样。
陈耀东忽然说:“那个律师,一个月挣多少钱?”
江平没理他。他站在那儿,看着法院门口那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六个字:海城市人民法院。
“江平?”我喊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在码头上,在跛三的棚子里,在老周的书房里,他都这么看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眼里有东西在晃。
“你咋了?”我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们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什么?”
“我以后,要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就是律师坐的那个位置。”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你疯了?”陈耀东说,“那是人坐的地方吗?”
“是人坐的。”江平说,“今天我看见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周说得对,得亲眼看看。看了才知道,那不是神仙坐的地方,是人坐的。人能坐,我也能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我在赌徒眼里见过,在亡命徒眼里见过,但从来没见过在一个想当律师的人眼里出现。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敲门声,喊了一声进来。我们三个挤进去,在屋里站成一排。
老周看看江平,又看看我们,笑了:“怎么,去法院了?”
“去了。”江平说。
“看见了?”
“看见了。”
老周点点头,把书放下:“看见什么了?”
江平想了想,说:“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后头,说话,所有人都听他的。”
“就这个?”
“还看见……”他顿了顿,“还看见那个律师,跟法官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法官问他什么,他一条一条答,不慌不忙的。”
老周看着他,眼睛很亮:“你觉得他凭什么能不慌不忙?”
江平想了想:“因为他懂。”
“懂什么?”
“懂法律。懂这个案子。懂法官会问什么。”
老周笑了。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江平。
《民事诉讼法》。
“接着读。”他说,“读完这本,你就能看懂今天那个案子了。”
江平接过来,捧在手里,跟捧宝贝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从老周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三个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走到巷子口,陈耀东忽然问:“江平,你说那个律师,读了多少年书?”
江平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挺久的。”
“那你得读多久?”
“多久都行。”
陈耀东没再问。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搂住江平的肩膀。
“行。”他说,“你慢慢读。读成了,我给你当司机。”
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伸手,搂住他们俩。
“我给你当保安。”我说,“看大门那种。”
三个影子搂在一起,在路灯底下歪歪扭扭的。
那年冬天,海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但那天晚上,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们仨站在巷子口,仰着头看。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化成水。
“你们说,十年以后咱们在哪儿?”陈耀东问。
江平想了想:“还在海城。”
“还在一块儿?”
“还在一块儿。”
“我当司机,你当律师,苏锐当保安?”
“嗯。”
陈耀东笑了:“那敢情好。”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头上,肩上,很快就化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俩,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十年后,我们三个确实还在海城。
确实还在一块儿。
只是江平没当成律师,陈耀东没当成司机,我也没当成保安。
我们当了别的。
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