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老周的书房
老周不是老周。
我是说,老周大排档那个老周,跟我们后来认识的老周,不是同一个人。
大排档的老周姓周,秃顶,肚子大,爱骂人,收钱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谁少给一毛他能追出去三条街。我们管他叫周叔,背后叫他老周。
但真正的老周,是另一个。
他第一次来大排档,是个下雨天。
那年秋天雨多,一场接一场,下得人心里发霉。大排档的棚子漏雨,周强用塑料布东堵西塞,还是有几个地方滴滴答答往下漏。客人少,我们仨闲着,坐在角落里看雨。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他五十多岁,瘦,背微微驼着,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很亮。
他在门口站了站,四下看看,然后走到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
周强过去招呼:“吃点什么?”
那人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说:“一碗面。素的。”
声音不高,但听着跟一般人不一样。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普通话,就是……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周强哦了一声,回后头下面去了。
我们三个继续看雨。
那人坐着,从夹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我头一回见人在大排档看书。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喝酒的,划拳的,骂人的,吹牛的,喝多了趴桌上睡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看书的。可那人就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外头的雨声,棚里的吵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耀东捅捅我:“那人干嘛的?”
“不知道。”
“看书?在这地方?”
江平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面端上来,那人把书合上,放在桌边,埋头吃面。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味。吃完,他把碗一推,又拿起书。
这时候老周——大排档那个老周——从收银台后头站起来,走过去。
“老周?”看书的那个抬起头。
“老周。”大排档的老周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多久没见了?”
“有日子了。”
“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两个人聊起来。声音不大,我们坐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大排档的老周点了根烟,那个看书的老周——他也姓周——把书放下,安安静静地听。
聊了半个钟头,看书的老周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大排档的老周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推了两个来回,大排档的老周收了。
看书的老周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进雨里。
“那人谁啊?”陈耀东问。
周强正好过来收碗,听见了,说:“那是我叔。”
“你叔?”
“亲叔。我爸他弟。”周强把碗摞起来,“原来当法官的,退休了。”
法官。
这两个字像什么东西似的,在空气里顿了顿。
江平抬起头:“法官?”
“嗯。海城法院的,干了三十多年,前两年退了。”周强看了他一眼,“怎么,认识?”
江平摇摇头:“不认识。就是……没见过。”
周强笑了一声:“没见过正常。他那人怪,不爱出门,成天在家看书。我爸说他书呆子,当了一辈子法官还是书呆子。”
他端着碗走了。
江平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雨还在下,门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
“想什么呢?”我问他。
“没想什么。”
他站起来,去后头洗碗了。
那之后,那个看书的老周再也没来过大排档。至少我们仨在的时候,没来过。
但江平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住的地方。
离大排档不远,一条老巷子里头,有个小院子。院子不大,里头一棵树,树下一张石桌,几把竹椅。院门常年关着,但没锁,一推就开。
江平第一次去,是那年秋天快结束的时候。
他不知道怎么鼓起的勇气,也不知道怎么敲的那扇门。他后来跟我说,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还是敲了。
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里头,穿着件旧毛衣,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书。
“你找谁?”
江平站在门外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想……我想跟你学。”
老周愣了一下:“学什么?”
“学……学法律。”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平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
然后老周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那是江平第一次走进老周的书房。
他后来跟我描述过无数次那个房间,说到最后我闭着眼都能看见——不大,十几平米,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剩下的那面墙,开着一扇窗,窗外是那棵树。窗下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台灯、笔筒、一摞书、一个老花镜盒。桌边一把藤椅,藤椅扶手磨得发亮,是老周坐了十几年的印子。
江平站在门口,傻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书。村里的学校塌了之后,他就没正经看过书。后来捡的那本没封皮的书,翻了无数遍,都能背下来了。但那本书跟这满屋子的书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坐。”老周指指桌边的凳子。
江平走过去,坐下。腿有点抖。
老周把书放下,摘下眼镜,看着他:“多大了?”
“十五。”
“哪儿来的?”
“渔村。”
“来海城多久了?”
“三个月。”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江平。
《宪法》。
“看得懂吗?”
江平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认得,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老实说:“看不懂。”
老周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好像他早就知道似的。
“看不懂就对了。”他坐回藤椅上,“看得懂就不用来了。”
江平捧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说:“你为什么要学法律?”
江平想了想:“我想当律师。”
“为什么想当律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在码头上见过一个人。他穿着黑衣服,从法院出来,有人给他开车门。我想当那样的人。”
老周看着他,眼睛很亮。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江平低下头,“因为我从小就知道,这世道不公平。有钱的欺负没钱的,有权的欺负没权的。我想学个本事,能帮那些被欺负的人说话。”
老周没说话。
窗外那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了一地。
“你叫什么?”
“江平。”
“江平。”老周念了一遍,点点头,“好。以后每周来三次,晚上七点。能来吗?”
江平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能。”
“那本书你带回去看。下回来,告诉我你都看懂了什么。”
江平站起来,捧着那本书,给老周鞠了一躬。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躬鞠下去的时候,他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往外涌。
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把他当回事。
从那以后,江平每周去老周家三次。
洗碗的活干完,他就往那条巷子跑。有时候我们跟着去,在院子里等着。老周也不赶我们,让我们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还端出两杯水来。
我们在院子里等,他在屋里学。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有时候三个钟头。等他从屋里出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一看就是又学到了东西。
“今天学什么了?”陈耀东问。
“刑法。”江平说。
“刑法是啥?”
“就是管坏人的法律。偷东西判几年,打人判几年,杀人判几年,都归刑法管。”
陈耀东想了想:“那跛三那样的,刑法管不管?”
江平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说:“管。但得有人告他,得有证据。”
我们都不说话了。
那年冬天,江平读完了老周借给他的第一摞书。
《宪法》《刑法》《民法通则》,还有一些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他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认识的字就查老周给的那本《新华字典》,查完了再读。
老周有时候考他,问一个条文什么意思。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大体都对。
老周点点头,又递给他一摞书。
“接着读。”
江平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抱宝贝似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问他:“那些书,你都读得懂?”
他想了想:“有的懂,有的不懂。”
“不懂怎么办?”
“不懂就问老周。老周说了,不懂就问,问多了就懂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长相,不是说话,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他眼睛里有东西了。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
那年冬天,海城下了场大雪。
我们三个挤在租来的小屋里,冷得直哆嗦。陈耀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蜂窝煤炉子,生上火,屋里暖和了一点。
江平趴在床上,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书。那本书叫《刑事诉讼法》,老周刚借给他的。
“还不睡?”我问他。
“看完这章。”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不叫了。陈耀东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躺在那儿,看着他。
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江平。”
“嗯?”
“你说,你读了这些书,真能当上律师吗?”
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能。”
“你怎么知道?”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老周说的。”
我愣了:“老周说的?”
“嗯。他说,法律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本事,是学的本事。只要肯学,谁都能学会。”他顿了顿,“他还说,我比他当年聪明。”
我笑了:“他哄你的吧?”
江平没笑。他看着我,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很:“就算是哄的,我也信。”
他把书放下,躺下来,看着屋顶。
“苏锐。”
“嗯?”
“你知道老周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他说,法律是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看握在谁手里。”
我没吭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下得很密。
“我想做那个救人的。”他说。
那天晚上,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陈耀东的呼噜声,听着外头雪落的声音,很久很久没睡着。
我想着老周那句话。
法律是刀。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懂了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