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跛三的码头
跛三的码头不在海边。
这话听着怪,但在海城混过的人都懂——跛三的“码头”,是他开的那些场子。游戏厅、台球室、洗脚房,还有几个说不清是干什么的门面,都挂着他的名。他瘸了一条腿,但海城半个城的地下生意,都在他手里攥着。
我们第一次见跛三,是到大排档干满一个月的那天晚上。
老周破例给我们加了菜,一盘红烧肉,油汪汪的,亮晶晶的,一人分三块,吃完能咂摸半天。吃完饭,老周把我们叫到收银台前头,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一个月的工钱。”他把钱拍在桌上,“拿着。”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谁也没动。
“拿着啊。”老周瞪眼,“不要?”
江平伸手,把三张钱都拿起来,一张一张分给我和陈耀东。我攥着那十块钱,手心都出汗了。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而且是自己的,不是捡的,不是偷的,是一天一天洗碗扫地抹桌子换来的。
“谢周叔。”江平说。
老周摆摆手,扇着蒲扇:“别谢我,谢你们自己。没偷懒,没惹事,该给的。”
他把蒲扇放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跟你们说个事。跛三哥那边缺人,想找几个机灵的帮忙。我提了你们仨,他说让过去看看。”
我们三个都愣住了。
跛三?
就是村里人骂了一辈子、又羡慕了一辈子的那个跛三?
就是码头上那个对戴墨镜男人弯腰的跛三?
“去不去?”老周问,“去的话明天晚上,让周强带你们过去认认门。不去就算了,当我没说。”
江平没吭声。
陈耀东眼睛亮了:“去!为啥不去?”
我看看江平,等他说。
江平想了想,问老周:“跛三哥那边……干什么的?”
老周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干什么的都有。看场子,跑腿,送东西,收账。你们小,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打打下手,跑跑腿。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十。
我们仨眼睛都直了。
五十块,顶这儿两个半月。
“周叔。”江平说,“我们能想一晚上吗?”
老周看看他,点点头:“行。想好了明天跟周强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在巷子里,在棚子后头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在叫什么。陈耀东靠在墙上,一直念叨五十块钱的事。我没吭声,等着江平说话。
江平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烟是从三癞子桌上顺的,他还不知道。他抽一口,想半天,再抽一口,再想半天。
“你咋想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江平把烟掐了:“跛三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吗?”
“知道。”陈耀东说,“混混头子。”
“不止。”江平说,“我在码头见过他。那个人来了,他得弯腰。能让跛三弯腰的,是什么人?”
我跟陈耀东都答不上来。
“那种人,咱们惹不起。”江平说,“跟着跛三干,早晚要碰上那种人。碰上了,怎么办?”
陈耀东愣了愣,然后说:“那就不碰呗。咱就是跑跑腿,能碰上什么人?”
江平摇摇头:“你以为跑腿是白跑?收账是白收?跛三的钱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陈耀东不说话了。
月光照着我们三个,照得每个人都白惨惨的。巷子里忽然安静得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半天,陈耀东说:“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江平没回答。
他又点了根烟,抽了一半,忽然说:“我想去。”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
“你不是说惹不起吗?”
“是惹不起。”江平看着手里的烟,“但不去,就永远见不着那种人。见不着,就永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我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睡,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江平去找周强,说我们去。
周强点点头,没说什么,带着我们出了巷子。穿过几条街,拐了几个弯,越走越偏。最后在一排铁皮棚子前头停下。
棚子外头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渔业咨询。
我们进去。
棚子里头跟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外头破破烂烂,里头装修得跟电视里见过的那种办公室似的。瓷砖地,白墙,日光灯,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坐在那儿,看见我们进来,眼珠子跟着转。
周强跟他们点点头,带着我们往里走。
最里头是一扇门,木头的,关着。周强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
里头坐着一个人。
他四十来岁,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看着跟蚯蚓趴在那儿似的。他坐在一张老板桌后头,桌上摆着茶具,冒着热气。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就他们?”
周强点点头:“三哥,这就是老周说的那三个孩子。”
跛三。
就是村里人骂了一辈子又羡慕了一辈子的那个跛三。
他比我想的矮,比我想的瘦。腿瘸,坐在那儿看不出来,但站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左腿拖着走。可他往那儿一坐,就是有那种气势,让你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归他管。
“过来。”他说。
我们三个走过去,在他桌前站成一排。
他挨个看我们,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看到江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江平。”
“多大了?”
“十五。”
“哪儿来的?”
“渔村。”
跛三点点头,又看陈耀东。陈耀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硬挺着,没躲。
“你呢?”
“陈耀东。十四。”
“你呢?”他看我。
“苏锐。十四。”
跛三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老周说你们机灵。”他说,“机灵不机灵,我不管。我这儿就一条规矩——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不让干的别干。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我们三个一起说。
跛三点点头,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纸,拍在桌上。
“按个手印。”
我们凑过去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啥?”陈耀东问。
跛三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陈耀东往后缩了半步。
“合同。”跛三说,“按了手印,就是我的人了。一个月五十,活不重。不想干了提前说,别偷偷跑。偷偷跑的,抓回来有抓回来的规矩。”
江平站在那儿,没动。
跛三看他:“怎么?不按?”
江平忽然问:“三哥,我想问个事。”
跛三眉毛挑了一下:“问。”
“在码头那天,那个戴墨镜的人,是谁?”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一步。周强的脸色变了。跛三的手停在茶杯上,没动。
过了几秒,跛三笑了。
那笑跟他脸上那道疤似的,扭曲,狰狞,让人脊梁骨发凉。
“小子。”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不该问的别问吗?”
江平没吭声。
跛三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要出事了。
然后他摆摆手,那三个年轻人退回去了。
“按手印。”跛三说,“按完干活。”
江平伸出手,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红的,黏的,像血。
我跟着按了。陈耀东也按了。
按完,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过来,把我们带出去。穿过那间办公室,穿过那排坐着人的棚子,走到外头。
太阳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耀东忽然说:“刚才吓死我了。”
江平没说话。他站在那儿,回头看着那间铁皮棚子,看着那块“渔业咨询”的牌子,看了很久。
“江平?”我喊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在码头上,看见那个戴墨镜男人的时候,他就是这个眼神。
“走吧。”他说。
我们跟着那个黑衣服的人,走进海城另一条巷子。
那是我们第一次走进跛三的“码头”。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