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平阳的时候,皋陶正在刑堂上审理一桩棘手的案子。
案子涉及两个部族:有辛氏和有扈氏。
他们因为一片山林的地界争执不休,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械斗,死了三个人。帝尧把这案子交给皋陶,嘱咐他务必查清真相,平息争端。
皋陶花了三天时间,走访了两个部族的老人,查看了山林的边界,又让獬豸在山林里走了一圈。神兽在山林东侧的一道溪水边停下了脚步,独角朝东指了指。皋陶据此断定,有辛氏越过了古时候约定的边界,侵占了有扈氏的山林。
他刚准备宣判,一个偃邑来的信使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刑堂。
“大人!大人!”信使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家里出了事!您的孙女……女娇……从房梁上摔下来了!”
皋陶手里的竹简“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刑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皋陶这样的表情,那张铁色的面孔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案几,笔墨刑具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看一眼。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堂上目瞪口呆的众人,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近乎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退堂。”
然后他就消失了。
从平阳到偃邑,寻常人骑马要走大半天。皋陶骑着他那匹老战马,一路狂奔,只用了两个时辰就赶到了家。
马跑到家门口的时候口吐白沫,四条腿直打颤,皋陶从马背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
他的腿在发软。
皋陶这一辈子,腿从没发软过。就算是在刑堂上面对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就算是在荒野里独自追踪逃犯三天三夜,他的腿也没有软过。
但那天,他的腿软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看见涂山氏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女娇,哭得眼睛都肿了。女娇躺在祖母的臂弯里,小脸白得像一张葛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紧紧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后脑勺上鼓起了一个大包,青紫色的,触目惊心。涂山氏用湿葛布敷在上面,但似乎没什么用。
“怎么回事?!”皋陶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堂屋的土墙都在簌簌掉渣。
涂山氏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抬头看见丈夫那张铁青的脸,哭得更厉害了:“都是我不好……我没看住她……她自己爬上去的……从梁上掉下来了……我听见声响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了……怎么叫都不醒……”
皋陶蹲下来,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女娇的脸。那张小脸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他又把手指放在女娇的鼻子下面,等了很久,才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还活着。但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了。
“请巫医了吗?”
“请了,请了三个。”涂山氏抽噎着说,“李庄的巫婆来看过了,说魂魄散了,她招不回来。赵家沟的祝由也来过了,画了符烧了水灌下去,没有用。还有……还有山神庙的那个老巫医,扎了石针,也不管用。他们都说……都说……”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女娇哭。
皋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伸手把女娇从涂山氏怀里接过来,托在自己的大手掌上。五岁的女娇已经比出生时大了不少,但躺在他掌心里,依然像一只小小的、受伤的雏鸟。
她的头歪向一侧,后脑勺的那个包正好压在他虎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
他忽然开口:“都出去。”
涂山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都出去。”他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女娇,小声的说:“让我跟她待一会儿。”
涂山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丈夫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堂屋,顺手带上了门。门外,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和亲戚围了一圈,涂山氏冲他们摇了摇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下了皋陶和女娇。
皋陶把女娇放在自己膝盖上,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根梁,松木的,一尺多宽,被烟火熏得发黑发亮。他忽然觉得很荒谬。这根梁他看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觉得它有多高。可今天,他仰头看它的时候,觉得它高得离谱,高得像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
一个五岁的孩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女娇。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更加苍白,睫毛长长的,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皋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女娇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
涂山氏急得团团转,又是灌药又是敷冷葛布,折腾了一整夜都不见退烧。皋陶那天正好在家,他走到女娇的床边,把孙女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
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抱着她,用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支古老的曲子,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哼给他听的,曲调简单而悠长。
他就这么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女娇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祖父的下巴,伸出小手摸了摸上面的胡茬,说了一句:“爷爷,你的胡子好扎手。”
从那以后,每次女娇生病或者做了噩梦,皋陶都会把她抱在怀里,哼那支曲子。女娇说,爷爷的怀里最安全,什么坏东西都进不来。
今天,他决定再试一次。
皋陶把女娇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地方。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女娇的耳朵,开始哼那支曲子。
那支曲子没有歌词,只有音调。皋陶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动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连他靠着的土墙都在微微颤动。
他哼了很久。一刻钟,两刻钟,半天过去了。女娇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苍白地、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个精致的陶偶。
皋陶停了下来。他看着女娇的脸,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他皋陶,天下的大理,执法如山的铁面判官,在刑堂上从不掉一滴眼泪的男人,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女娇苍白的小脸上。
他哭了,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座山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