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承乾正和柳银环在灶房准备早饭。隔着窗看见院里孙思邈正拉着小兕子,指着药筐里的草药细细讲着什么,他心里便有数——小兕子这是要被孙思邈正式收入门墙了。
放在后世,或许有“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玩笑,可在这大唐,医术是实打实的保命本事。不说旁人,单说李唐皇室,他太清楚历史上小兕子的早夭,也清楚往后皇室子弟多有夭折横死。若小兕子真能学成一身医术,至少能护住自己,也不至于让后世落得个帝王“溶于水”的荒唐下场。
正想着,他一抬眼,就看见柳银环的目光,正牢牢黏在院外练武的薛仁贵身上,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半分都舍不得挪开。
李承乾看得无奈,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
“都老夫老妻了,还天天在这撒恋爱的酸臭味……”
柳银环听见了,红着脸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柴火却没停。
次日,春日的阳光洒满小院,在李承乾、薛仁贵与孙行的见证下,三岁的李明达,规规矩矩地给孙思邈磕了头,正式拜入了门下。
自此,孙思邈上山采药、下山行医,总要把小丫头带在身边,让她坐在一旁乖乖听着。至于识字、背医案、认药材这些磨人的基础活,则被他大手一挥,全丢给了亲徒弟孙行。
孙行嘴上叫苦,对着这软乎乎的小师妹,却半点脾气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当起了启蒙先生。薛仁贵也得了空,白日里跟着孙思邈师徒下山行医、见识人间疾苦,闲时便在院里练武,一身武艺越发精进,柳银环每日守着灶火,等他们归来,小院里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
转眼又是一年开春,门廊下站着一老一少,看着院里抽芽的草木,都没说话。
还是李承乾先开了口:“孙老,医书整理得如何了?”
孙思邈长长吐了口气,望着山下的方向,眼里满是愁绪:“内容差不多了,可推广太难了。纸张、雕版印刷,尽握在五姓七望手中。交给他们刊印,还不知道要被改成什么样子,能不能到百姓手里,更是难说。”
李承乾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事交给我,我来帮你办。”
一老一少对视良久。
最终,孙思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便都按你说的办吧。”
李承乾看着眼前的老人。这一年多里,为了这套能让寻常百姓看懂、用得上的医书,他带着两个徒弟,翻遍了前朝历代的医案,走遍了终南山下数十个村落,把民间有效的土方子一笔一划抄在麻纸上,改了又改,熬得鬓角都添了不少白丝。
这份想让天下人都能看得起病、治得起病的初心,和当年编那本手册的人,一模一样。
他没再多言,指尖微动,系统空间里那本他翻了无数次的册子,稳稳落在了掌心。
厚实的胶版纸平整硬挺,和大唐粗糙的麻纸截然不同,封皮上六个烫金大字,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双手托着,郑重地递到了孙思邈面前。
孙思邈愣了愣,伸手接过。入手的分量、光滑细腻的触感,都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他低头,看清了封面上的字——
《赤脚医生手册》
老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烫金的字迹,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只扫过那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的目录,从急症急救到常见病诊疗,从妇幼保健到草药辨识,密密麻麻,应有尽有,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廊下的风还在吹,院里的药香还在飘,可孙思邈像是完全听不见、闻不到了。拿着书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手里这本堪称“医家圣典”的册子。
李承乾没再打扰他,转身走到院中的摇椅旁躺下,伴着春风轻轻晃动,连日来的疲惫涌上来,竟直接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天边挂着疏疏落落的星子,院里的药炉早就灭了火,只有堂屋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
孙思邈还坐在灯下,捧着那本书,看得入了神。上面不少简体字他虽不能完全认全,可结合着医理,竟也能猜出十之七八,整个人完全陷了进去。
“孙老,天黑了,该歇着了。”
李承乾倚着门框,笑着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才终于让孙思邈从那本浩瀚的医书里,猛地回过神来。
那一夜,草庐里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孙思邈拉着李承乾,从急症救治问到药材辨识,从君臣佐使聊到百姓疾苦,手里的狼毫笔写秃了三支,麻纸铺了满满一案,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抵不住倦意,靠着椅背歇了两个时辰。
再睁眼时,已是日头高悬。
竹帘半卷,终南山的春风裹着松脂与草药的清香漫进草庐,药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熬着的安神汤散出淡淡的苦气。
孙思邈坐在案前,枯瘦的手指按着泛黄的纸页,指腹上常年抓药、诊脉磨出的薄茧蹭过纸面。他对着那本李承乾带来的“奇书”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眼下带着掩不住的青黑,此刻终于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把拧了半天的川字纹揉得更深,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震撼与叹服:“神书,当真是神书。除却里面的药量需按当下药材药力细细商榷,其余医理、辨证、治法之精妙,远胜老夫平生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