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排档之夜
我们在海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个大排档。
不是那种正经的饭店,是路边搭的棚子,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灶台,一个冰箱,外加两个满头大汗的厨子。白天不营业,晚上六点以后才开门,一直开到后半夜。专门伺候那些跟我们一样的人——民工、混混、站街的、捡破烂的,还有那些说不清是干什么的、半夜还在街上晃的人。
大排档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秃顶,肚子挺得老高,系着条油乎乎的围裙。他不管炒菜,只管收钱和骂人。炒菜的是他儿子,叫周强,比我们大几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颠勺的功夫了得,大火一起,锅里的菜能翻一尺高,落下来的时候一滴油都不洒。
我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说来也巧。到海城的第三天,我们身上的钱就快花完了。那两天我们睡在车站候车室,白天在街上瞎转,找活干。但没人要我们。我们太小,太瘦,一看就是刚从乡下来的,没人敢用。
第三天晚上,饿得实在不行了,我们蹲在路边,看着对面的饭店发呆。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儿,能把人的魂勾走。陈耀东说:“要不,咱们抢点什么?”
江平瞪他一眼:“抢?你想进局子?”
“那怎么办?饿死?”
正说着,一个胖子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酒瓶。走到我们跟前,他停下来,看了看我们。
“新来的?”他问。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问你们呢,新来的?”
江平站起来:“是。”
胖子点点头,上下打量他:“多大了?”
“十五。”
“十五就出来了?”胖子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嘲笑还是什么,“家里没人?”
“没了。”
胖子又点点头,想了想,往巷子里一指:“往前走,第三个棚子,老周大排档。去帮忙洗碗,管饭,不给钱。”
我们三个都愣了。
“去不去?”胖子问,“不去拉倒。”
“去。”江平赶紧说,“谢谢老板。”
胖子摆摆手:“我不是老板,就是个喝酒的。去吧,说老吴介绍的。”
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走进老周大排档。
棚子比外头看着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空气里全是油烟味儿、酒味儿、烟味儿,呛得人想咳嗽。灶台在后头,火苗呼呼地往上蹿,周强正炒菜,颠勺颠得飞快。
老周坐在门口的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把蒲扇,扇一下,看我们一眼,扇一下,再看我们一眼。
“老吴让来的?”他问。
江平点头。
“多大了?”
“十五。”
“他呢?”老周指着陈耀东。
“十四。”
“你?”他看我。
“十四,还是十五,记不清了。”
老周盯着我们看了半天,蒲扇也不扇了。棚子里闹哄哄的,但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安静,就等着他说话。
“会洗碗吗?”
“会。”我们三个一起说。
“洗完碗扫地,扫完地抹桌子。干到收摊,管一顿饭。干不干?”
“干。”
老周点点头,蒲扇又扇起来了:“后头去,找周强,让他给你们安排。”
我们往后头走。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有个喝酒的男人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江平的胳膊。
“小孩。”他说。
他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珠子通红,满嘴酒气。桌上摆着七八个空瓶子,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花生米。
江平被他抓着,没动。
“小孩,我问你。”那男人凑过来,酒气喷在江平脸上,“你们仨,是哪儿来的?”
江平看着他,不吭声。
“问你话呢!”男人使劲一拽,江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往前走了一步,陈耀东也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人看看我,看看陈耀东,忽然笑了:“哟,还挺横。怎么着,想打架?”
“不打架。”江平说。他声音很稳,一点不慌,“就是来洗碗的。老板让来的。”
“老板?老周?”男人往后看了一眼,老周正坐那儿扇扇子,跟没看见似的。男人想了想,松了手,“行,洗你们的碗去。记住了,别惹事。”
我们没吭声,往后头走了。
到后头,周强正在炒菜,头也不回:“别理他。那人叫三癞子,天天来喝酒,喝完就闹,闹完就睡。惯了。”
江平没说话,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上。
水池里堆着半人高的碗,油腻腻的,泡在浑水里,上头飘着一层油花。江平把手伸进去,凉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没吭声,开始洗。
我跟陈耀东也凑过去,一人占一边,洗。
周强炒完一锅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他把菜装盘,喊了一嗓子:“七号桌,青椒肉丝!”然后走到水池边,扔过来三块抹布。
“洗完碗,用这个擦干。擦干了摞那边。”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架子。
我们三个埋头洗,谁也不说话。
洗了不知道多久,手都泡皱了,池子里的碗终于见底了。周强又炒完几锅菜,走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擦干吧。”
我们擦碗,他靠着灶台抽烟。
“哪来的?”他问。
“渔村。”江平说。
“跑出来的?”
“嗯。”
周强嘬了口烟:“跑了也好。那地方,待着没出息。”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那人,嘴臭,心不坏。你们好好干,饿不死。”
我们点点头。
碗擦完了,周强让我们去扫地。扫完地,抹桌子。抹完桌子,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一桌,三癞子那桌,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别管他。”周强说,“等他自己醒。”
我们坐下,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周强端过来三碗面。不是光面,是有浇头的面。肉丝面。肉丝还不少。
“吃吧。”他说。
我们看着那碗面,谁也没动。
“怎么?不吃?”
江平抬起头:“多少钱?”
周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要钱。我爸说的,管一顿饭。”
江平没再问,端起碗,开始吃。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面。肉丝是嫩的,汤是鲜的,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我们三个埋头吃,吃得满头大汗,吃得连汤都不剩。
吃完,陈耀东打了个嗝,把碗放下,忽然问:“明天还来吗?”
周强正在收拾灶台,头也不回:“来啊。以后天天来。洗碗,扫地,抹桌子,管饭。一个月,我爸说给你们一人二十。”
二十。
我们在村里,一个月也挣不了二十。
江平站起来,走到周强跟前,鞠了一躬:“谢谢强哥。”
周强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了,摆摆手:“谢什么谢,干活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在棚子后头的巷子里睡了一夜。周强给找了几个硬纸板,铺在地上,不那么凉了。棚子里还亮着灯,能听见三癞子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跟打雷似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窄窄的一线天。天还是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但我心里踏实了。
有地方干活,有地方睡觉,有饭吃。
这日子,比在村里强。
“苏锐。”江平在旁边叫我。
“嗯?”
“睡着了吗?”
“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咱们好好干。”
“嗯。”
“攒钱,租房子,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读书。”
我转过头看他。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棚子顶上的那块破塑料布。
“你还要读书?”陈耀东也没睡,在旁边插嘴,“在这儿读?”
“嗯。海城有夜校。我听老周说的。晚上上课,白天干活,不耽误。”
陈耀东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说:“那你读。我给你当司机。”
我笑了:“我呢?”
“你?”陈耀东想了想,“你当保安。给江平看大门。”
“行。”我说,“看大门也行。”
我们三个都笑了。笑得轻轻的,怕吵醒别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江平真当上律师了,穿着黑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很高的楼上往下看。陈耀东开着一辆黑车,在楼下等着。我站在大门口,穿着保安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
梦里阳光很好,照得哪儿都亮堂堂的。
后来这个梦,我做了很多年。
做到最后,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