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市边缘(4-8)
4.逃往海城
离开渔村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低得像是要压下来,云灰蒙蒙的,一层叠一层,看不见太阳。海也不蓝了,跟天一个颜色,灰的,闷的,让人心里发堵。
我们仨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每人背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换洗的衣服,两件,都是旧的,补丁摞补丁。还有一塑料袋干粮,陈耀东他瞎眼奶奶给烙的饼,硬得能砸死人。江平多带了一本书,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封面都没了,他当宝贝似的塞在衣服中间。
村里没人送我们。
我妈上个月回来过一趟,给了二十块钱,说:“走了就别回来。”然后把钱塞我手里,转身就走了,没回头。我爸不知道这事,知道了也没用,他除了赌钱就是打我。
江平他爸还躺在祠堂门口。我们走的时候路过,他爸睁开眼看了江平一下,喉咙里呵呵了两声,又闭上眼。江平没停,脚步都没慢一下,就那么走过去了。但我看见他攥着蛇皮袋的手,指节发白。
陈耀东他瞎眼奶奶站在院门口,拄着根竹竿,冲着我们走的方向喊:“东子——东子——”喊了好几声。陈耀东没应声,低着头走得飞快。
走到村口,我回头看。
村子缩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那些破旧的石头房子,那些歪歪扭扭的电线杆,那些在巷子里窜来窜去的土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我想着这辈子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心里忽然有点空。
“走吧。”江平说。
我们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
三轮车是那种用摩托车改装的,后面加个斗,能坐三四个人。开车的叫老马,也是村里的,专门拉人跑短途。他看了我们一眼,没问去哪儿,只说:“一人一块。”
我们三个凑了三块钱,爬上车斗。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土路颠得要死,屁股一下一下砸在硬邦邦的车板上,生疼。我们三个挤在一块儿,谁也不说话,就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闪。
到镇上是半小时后。
镇比村大,也就那样。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卖化肥的,还有几家饭馆,门口支着炉子,炒菜的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街上的人比村里多,来来往往的,但没人看我们。我们这种人,在哪儿都是透明的。
“去车站。”江平说。
镇上的车站就是个露天的场子,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去海城的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我们到的时候上午那趟刚走,下一趟得等三个钟头。
我们在车站门口蹲着。
陈耀东掏出烟,一人一根。这回江平没咳,抽得有模有样了。
“海城啥样?”陈耀东问。
江平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挺大的。”
“有高楼?”
“有。电视里看过,几十层的那种。”
“有汽车?”
“有。满街都是。”
“有……”陈耀东顿了顿,“有律师那种人?”
江平笑了:“律师也是人。海城肯定有。”
陈耀东嘬了口烟,眯着眼看天:“你说,咱们去了能干啥?”
这是个好问题。我们仨,没文化,没手艺,没亲戚,揣着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能干啥?不知道。
“先找活干。”江平说,“什么活都行。攒钱,租房子,安顿下来。”
“然后呢?”
“然后再说。”
陈耀东点点头,没再问。
我蹲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海城是什么样,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但我没害怕。有他们两个在,我就不害怕。
等了三个钟头,中巴车来了。
车比我想的还破。车身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铁皮,锈得发红。车窗有几块碎了,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车里一股味儿,汗味儿,烟味儿,汽油味儿,还有说不清的臭味儿,混在一块儿,熏得人想吐。
我们挤上车,找了最后排的座位坐下。座位上的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黄乎乎的,坐上去软塌塌的。
车上的人不多,七八个。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靠在窗边睡觉的民工。没人看我们。还是那句话,我们这种人,在哪儿都是透明的。
车开了。
路比我想的远。从镇上海城,要开四个多钟头。一开始还能看见田,看见山,看见路边稀稀拉拉的村子。后来就只剩路了,一条灰扑扑的公路,一直往前伸,看不到头。
陈耀东靠着窗,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像个孩子。江平没睡,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没睡,看着车顶那块破了的塑料布,看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天黑了。
车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前面的路上,能看见虫子扑扑棱棱地往上撞。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一片的黑,偶尔路过一辆大车,轰隆隆地擦过去,车里的光闪一下,又没了。
我忽然想起村里的那个破船底。想起那天晚上我们仨躺在那儿,江平说要在海边盖楼,说要把我们都接去住。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锐。”江平忽然叫我。
“嗯?”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很:“怕不怕?”
我想了想:“不怕。”
“为啥?”
“有你们呢。”
他笑了,笑得挺短的,就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后来才知道,他那会儿也怕。他比我们想得多,他知道海城不是什么天堂,知道去了可能比在村里还难。但他没说。他不能怕,他是老大。
四个多钟头后,车停了。
“海城到了。”司机喊。
我们拎起蛇皮袋,挤下车。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愣了。
那是1998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第一次看见海城的夜。
灯。
满世界的灯。
高的,低的,红的,绿的,白的,黄的,亮的晃眼,闪的迷离。有的灯挂在高高的楼上,一直亮到天上去;有的灯在街边的店铺门口,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还有的灯在车顶上,在马路上,在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身上,到处都是光。
我们站在车站门口,仰着头,傻了。
陈耀东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操。”
江平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眼睛里的光比灯还亮。
“走。”他说。
“去哪儿?”
“随便。先走走。”
我们走进海城的夜。
街上的人真多。穿西装的,穿裙子的,骑自行车的,等公交的,吃夜宵的,吵架的,说笑的,干什么的都有。没人看我们。我们三个背着蛇皮袋,穿着破衣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像三条掉进大河里的鱼。
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一条小街上,人少了,灯也暗了。路边有家卖面条的店,还开着门。店里飘出香味儿,热腾腾的,勾得我们肚子咕咕叫。
“饿了。”陈耀东说。
我们进去,一人要了一碗面。最便宜的那种,光面,没浇头。两块钱一碗。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们三个谁也没说话,埋头就吃。面烫得很,烫得舌头疼,但没人停。没几口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出了店门,陈耀东打了个嗝:“真他妈好吃。”
江平笑了一下:“以后天天吃。”
“天天吃?”陈耀东愣了,“咱有钱吗?”
江平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这条陌生的小街,看着那些昏暗的灯光,看着远处那些高高的楼。
“会有的。”他说。
那是我们到海城的第一个晚上。
我们没地方住,就在街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三个人挤在一块儿,靠着墙,对付了一夜。
夜里冷,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儿。不是滩涂的臭,是汽油味儿,是油烟味儿,是这座城市的味儿。
我睡不着,看着头顶那一小块天。天不是黑的,是暗红色的,被那些灯光映的。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我想起村里的海,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我们三个跪在沙滩上说的那些话。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话我说了,就记着。
江平在那边动了动,大概是冷了。我往他那边靠了靠,陈耀东也往这边靠了靠。三个人挤成一团,暖和了一点。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是1998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
我们三个,从那个臭烘烘的渔村,逃到了这座灯火通明的城。
我们以为逃出来了。
我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