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个人的盟誓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海边。
不是码头那边，是村子最东头的一片野滩，没人去，因为礁石太多，船靠不了岸。但那里的海最干净，退潮的时候能在礁石缝里摸到螃蟹，运气好还能捡到海螺。小时候我们常去，后来大了，码头上有活干了，就去得少了。
月亮很亮。不是城里那种灰蒙蒙的亮，是干净的白，照得海面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哗啦，哗啦，没完没了，听着让人心里静。
我们三个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温着，踩上去软软的，脚趾头陷进去，能感觉到细沙从趾缝里往外冒。脚印一串一串的，深的浅的，歪歪扭扭，被浪一冲就没了。
江平走在最前头，陈耀东中间，我在最后。谁也不说话，就听着海浪声，听着自己的脚踩在沙子上的沙沙声。
走到那块最高的礁石跟前，陈耀东忽然停住了。
“咱们拜把子吧。”他说。
“啥？”我没听清。
“拜把子。桃园三结义那种。”他指着远处的礁石，“就那儿，对着海磕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他妈古惑仔看多了吧？”
陈耀东梗着脖子：“看多了咋了？刘德华都能拜，咱们咋不能拜？”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咱们三个，比刘德华他们三个差哪儿了？就是没钱呗。”
这话说得我没法接。
确实，我们仨，跟电影里的人比，差的就是钱。别的不差。陈耀东讲义气，打架冲在最前面，从来不让兄弟吃亏；江平脑子好使，村里的账从来没人能骗到他，连跛三手下的人来收保护费，他都敢跟人讨价还价；我嘛，我啥也不会，但让我揍谁我揍谁，豁得出去。
但我们没钱。我们连饭都吃不饱。
江平站在前头，背对着我们，看着那块礁石。月光落在他肩膀上，勾出一道白边。
“行。”他说，“拜。”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谁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们走到那块最高的礁石前。礁石被海风吹得坑坑洼洼的，长满了牡蛎壳，黑乎乎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踩上去咯吱响，那些死掉的牡蛎壳碎在脚底下，硌得脚底板生疼。
陈耀东先跪下了。他跪得直直的，膝盖陷进沙子里，两只手撑在大腿上，盯着那块礁石，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
然后是江平。他跪得慢一点，跪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怕摔着。跪稳了，他也抬起头，看着礁石，看着礁石后头那片白花花的海。
最后是我。我跪下的时候腿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凉的。沙子硌着膝盖，有点疼，但我没吭声。
“苍天在上，大海在下——”陈耀东扯着嗓子喊。
“你他妈小点声。”我赶紧捂他嘴，“让人听见了笑话。”
他挣开我的手，回头瞪我一眼：“怕啥？又不是干坏事。”但他声音确实小了，“咱们三个，今天在这儿结为兄弟。”
“等等。”江平忽然打断他。
陈耀东愣了：“咋了？”
江平想了想，说：“得有顺序。谁大谁小。”
这倒是个问题。我们三个，江平最大，我老二，陈耀东最小，这事本来不用争。但陈耀东不干：“凭什么你最大？你哪儿比我大了？”
“我比你大一岁。”
“大一岁就大了？我还比你高呢。”
“那是你吃得多。”
两人跪在沙滩上吵起来，跟两只抢食的狗似的。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最后吵完了，还是按年龄排。江平老大，我老二，陈耀东老三。陈耀东不服气，但也没办法，嘟囔了一句“老大就老大吧，反正得听我的”，然后继续喊：
“苍天在上，大海在下——江平、苏锐、陈耀东，今天在这儿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要是背叛兄弟，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江平跟着念。
我也跟着念：“不得好死。”
念完了，我们仨对着海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傻。长这么大，除了过年给我妈磕头要压岁钱，还没给谁磕过。但磕着磕着，就不觉得傻了。额头抵在沙滩上，能感觉到沙子的凉意，还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拴在了一起。
磕完了，我们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沙子。
陈耀东忽然问我：“你说，咱们以后会变吗？”
“变啥？”
“变成那种……那种大人。”他比划着，想找个词，“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了钱啥都能干的人。像跛三那样。”
我没吭声。
跛三是我们见过的最大的“大人”。他有自己的码头，有自己的船，有自己的手下。他在镇上横着走，没人敢惹。但他也是坏人，村里人都这么说。他逼那些交不起保护费的渔民卖船，他让手下去砸不听话的店铺，他干的那些事，说出来都脏嘴。
可他又活得比谁都好。
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都穷，坏人都富。你想当好人，就得饿肚子；你想吃饱饭，就得当坏人。没有中间的路。
江平也没吭声。
海浪拍着礁石，哗啦哗啦的。远处码头的灯亮着，像一颗孤零零的星，在黑暗的海面上晃啊晃的。
“不会的。”江平最后说。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咱们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陈耀东问。
江平想了想：“咱们有兄弟。”
这话说完了，三个人都沉默了。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月亮升得更高了，把整片沙滩照得亮堂堂的。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印在沙滩上，三个黑影，歪歪扭扭的，但挨得很近。
“走吧。”江平说，“回去睡觉。”
我们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陈耀东忽然站住了。
“江平。”
“嗯？”
“你说那个律师——当律师得读多少年书？”
江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应该挺久的。”
“那你慢慢读。读成了，我给你当司机。”陈耀东顿了顿，“当不成也没事，咱们还在一块儿。”
江平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陈耀东，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过了半天，他说：“好。”
然后我们各回各家，各睡各的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想白天的事，是想晚上在沙滩上说的那些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谁知道。
但我记得江平说“咱们有兄弟”的时候，那个语气。他不是在安慰谁，他是真的信。
我也信。
那年我十四岁，或者十五岁。我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二十多年后，我会站在法庭上，看着江平站在被告席里。我不知道陈耀东会死在监狱里，临死前还念叨着“下辈子别让我走岔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海浪很响，我们三个跪在沙滩上，对着海磕了三个头。
那是1998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
我们以为那是一切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