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码头上的陌生人
书名:微尘证道 作者:照言 本章字数:3188字 发布时间:2026-04-09

2.码头上的陌生人

码头上的人分两种:有活干的,和没活干的。

 

有活干的在船上,在岸边,在堆成山的渔箱之间穿梭,喊号子,卸货,过秤,把钱揣进兜里。没活干的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抽烟,吐痰,盯着海面发呆,盼着下一艘船来。

 

我们三个属于后一种。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条水泥栈桥,歪歪扭扭伸进海里百十来米,尽头是座简易的卸货平台。栈桥两边泊着十来艘渔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船身上挂着黑乎乎的废旧轮胎,防撞用。码头背后是一排铁皮棚子,卖烟酒、卖盒饭、卖槟榔,还有一家修船的,一家收鱼的,一家没人知道是干什么的——据说那是跛三的据点,外头挂着“渔业咨询”的牌子,里头进出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那年夏天我们几乎天天泡在码头上。

 

不是想干活,是想找活干。卸一箱鱼两毛钱,扛一袋冰三毛钱,运气好遇上收网,跟着出海帮忙,能挣五块,还管一顿饭。饭是糙米饭配咸菜,偶尔有几块肥肉,油汪汪的,嚼在嘴里满口香。就为了那几块肥肉,我们能在码头上蹲一整天,从太阳出来蹲到太阳落山。

 

那天是个例外。

 

那天的码头上没有活。

 

渔船回来的少,回来的几艘也都自己带了人手,用不上外人。收鱼的贩子比渔民还多,在栈桥上晃来晃去,手里攥着计算器,见到船靠岸就凑上去,递烟,说价,谈不拢就骂骂咧咧走开,去找下一艘。

 

我们仨蹲在石墩子上,一人一根冰棍。冰棍是陈耀东掏的钱,五分钱一根,白糖水冻的,舔一口甜丝丝的,太阳一晒就化,顺着手腕往下淌。陈耀东舔一口,骂一句天热,再舔一口,再骂一句。

 

“这他妈什么鬼天气。”他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江平没吭声。他盯着海面,手里的冰棍举着,忘了吃。糖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流,滴在石墩子上,洇开一小片湿。

 

我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有艘船正往码头这边开。

 

不是渔船。

 

那船比渔船大,比渔船新,船身刷着白漆,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船头站了个人,隔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身深色的衣裳,跟那些晒得黑不溜秋的渔民不一样。

 

“那是啥船?”我问。

 

陈耀东眯着眼瞅了瞅:“不知道。不像打鱼的。”

 

“是游艇。”江平忽然说。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游艇?这俩字我们只在电视里见过,那种白的、亮的、在蓝色海面上犁出一道白浪的船,里头坐着穿比基尼的女人和戴墨镜的有钱人。那东西怎么会来这儿?这破码头,水深不够,泊位不够,连个像样的缆桩都没有,来这干嘛?

 

船越来越近。

 

发动机的声音传过来,沉闷的,有节奏的,跟渔船那破柴油机突突突的动静不一样。那声音听着就稳,就贵,就像村里最好的拖拉机跟镇上的桑塔纳比,没法比。

 

码头上的人开始往那边看。蹲着的站起来,站着的往前凑,收鱼的贩子忘了收鱼,卖盒饭的忘了卖饭,都伸着脖子往海面上瞅。

 

船靠岸了。

 

不是往卸货平台那边靠,是往码头尽头靠,那儿水深,平时没人去,因为离铁皮棚子远,上下货不方便。但那条船偏就往那儿靠,船身轻轻贴上栈桥边沿的废旧轮胎,擦出一声闷响,然后停了。

 

发动机熄了。船上船下一时安静得很,只剩海风呼呼的,吹得铁皮棚子哐当响。

 

船头站着的那个人跳上岸。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不高,但站得直,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头是黑裤子黑皮鞋,皮鞋锃亮,踩在码头的灰地上特别扎眼。他脸上架着副墨镜,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不是好惹的人。

 

他在岸上站了两秒,四下扫了一眼。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脊梁骨发凉——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朝船里说了句话。

 

船上又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胖子,穿花衬衫,腆着肚子,一下船就开始擦汗,一边擦一边四下张望,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假得很,像贴上去的。第二个是个瘦子,穿黑T恤,剃着板寸,眼神凶,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看就是打手。第三个……

 

第三个我认识。

 

跛三。

 

他瘸着一条腿,走得比别人慢,但气势比别人足。那胖子见了他就凑上去,点头哈腰的,说了句什么。跛三没理他,径直走向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到了跟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码头上的人全看见了。

 

跛三是什么人?是这码头的王。他在这儿十几年,谁见了他不得叫声三哥?收鱼的贩子要给他上供,开船的渔民要给他拜码头,就连镇上的派出所所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这十几年,我没见他对任何人弯过腰。

 

可那天他弯了。

 

就那一下,轻轻的一下,码头上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也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来头比跛三大。

 

“走。”江平忽然站起来。

 

“去哪儿?”

 

“近点看看。”

 

陈耀东愣了一下:“你他妈疯了?那帮人是你惹得起的?”

 

江平没理他,已经往那边走了。我跟陈耀东对视一眼,骂了一声,也跟上去。

 

我们不敢走太近。在离那帮人二十来米的地方停住,蹲在一堆渔箱后头,假装是在歇凉。透过渔箱的缝隙,能看见那边的动静。

 

戴墨镜的男人正跟跛三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跛三不停点头,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凶,不是傲,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的笑。

 

胖子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时不时递上去让戴墨镜的看。瘦子站在另一边,眼睛四下扫着,跟个保安似的。

 

说了大概五分钟,戴墨镜的男人忽然转过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把头缩回去,心跳得砰砰的。陈耀东也缩了,嘴里骂:“让你别来,让你别来,这下让人看见了……”

 

江平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从渔箱的缝隙里往外看,眼睛一眨不眨。

 

“走了走了。”陈耀东拽他,“再不走一会儿该找过来了。”

 

江平被他拽起来,三个人猫着腰,顺着码头的边缘往回溜。溜出去好远才敢直起身,回头看,那帮人已经往铁皮棚子那边走了。戴墨镜的男人走在最前头,跛三跟在旁边,还弯着腰。

 

“那人是干啥的?”我问。

 

没人回答。

 

陈耀东咽了口唾沫,说:“不管干啥的,反正跟咱们没关系。那种人,惹不起。”

 

江平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灰衬衫、戴墨镜的男人,一直看到他们进了铁皮棚子,看不见了。

 

“江平?”我喊他。

 

他回过神,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在他第一次打赢官司的时候,在他第一次看见郑副省长的时候,在他被押上被告席的时候。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有光,有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又像是下了什么别人不敢下的决心。

 

“走吧。”他说。

 

我们往村里走。走出码头,走过铁皮棚子,走上回村的那条土路。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走出去好远,江平忽然停下来。

 

“你们说,”他转过头,看着码头的方向,“那些人从哪儿来的?”

 

“城里呗。”陈耀东说,“海城,要不就是省城。”

 

“他们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这问题没法答,谁知道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肯定是好日子,有大房子,有好车,有花不完的钱,有吃不完的肉。但那日子离我们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反正不是咱们这日子。”我说。

 

江平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我跟陈耀东跟在后头,一路无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想着他从船上跳下来的样子,想着他锃亮的皮鞋踩在码头的灰地上,一下一下的,跟踩在什么东西上似的。

 

那会儿我不知道,那个人叫郑成功——后来我们叫他郑副省长,再后来叫他郑省长,再再后来,叫他死刑犯郑某。

 

那会儿我也不知道,江平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

 

是野心?是出路?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还是只是一双锃亮的皮鞋,一个他这辈子也想穿上的东西?

 

谁知道呢。

 

反正那天之后,江平变了。说不清哪儿变了,就是觉得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看人的眼神变了,说话的腔调变了,连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以前他走路低着头,盯着脚尖,好像地上能捡到钱似的。后来他走路抬起头,看着前头,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陈耀东说他想多了。

 

我说也是。

 

但我知道我没想多。

 

那天码头上来的那个人,在江平心里种下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最后结出来的果子,我们三个吃了二十多年,到现在还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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