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尘埃起处(1998-2004)
——三个少年,在海边发誓的那天,没人知道命运通向何方
第一章 渔村少年(1-3)
1.退潮
我现在还能想起1998年海边的味道。
不是那种文艺腔调的海风味,带着咸湿和浪漫——扯淡。渔村的味道就是臭。退潮后的滩涂上,死鱼烂虾被太阳一晒,跟村里养猪的粪坑搅和在一起,苍蝇嗡嗡的,铺天盖地。我们就在那苍蝇堆里长大,跟那些死鱼烂虾没什么两样。
那年我十四岁,或者十五岁。没人记得清。渔村的孩子不兴过生日,活一天算一天,能吃饱就是好日子。我妈在镇上的发廊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给我爸送钱,我爸拿了钱就去赌,赌输了就打我。有一回他拿扁担抡我,我跑得快,他追不上,就在后头骂:狗日的,老子生你养你,打两下怎么了?我没回头,心里想的是:你生我养我,就是为了有个人让你打着出气?
江平比我大一岁,陈耀东比我小一岁。我们三个是村里最贱的几条命——江平的妈跟人跑了,他爸喝酒喝成个废人,整天躺在祠堂门口等死。那老头我见过,瘫在一张破竹椅上,眼珠子浑浊得跟死鱼似的,看见人就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江平不管他,每天从码头回来,给他端一碗稀饭,搁地上,转身就走。陈耀东他爹是外来的渔民,有一年出海没回来,他妈改嫁到隔壁镇,把他扔给瞎眼奶奶。他奶奶是真瞎,两只眼珠子蒙着一层白翳,但手特别准,陈耀东偷她枕头底下的烟,一抓一个准,骂起来中气十足:狗崽子,又偷老娘的烟,抽死你个小王八蛋!
所以我们抱团了。这事没什么道理,就是三个没人要的狗崽子凑一块儿,互相闻着味儿,觉得对方跟自己一样贱,不抱团活不下去。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村里的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头,懒得叫唤。我们三个躲在码头边的破船底下,光着膀子,一人叼根烟。那地方是我们夏天的大本营,船是条报废的机帆船,底朝天扣在沙滩上,里头空空的,正好能钻进去三个人。船板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后背,汗一层一层地冒,但比外头毒日头底下强。
烟是陈耀东从他瞎眼奶奶的枕头底下偷的,散装,没牌子,用旧报纸卷的,呛得人眼泪直流。江平抽了一口就咳,咳得满脸通红,跟要死了似的。
“不会抽就别抽,糟蹋东西。”陈耀东把烟夺过去,自己嘬了一口,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他抽烟的姿势特别老练,两个指头捏着烟屁股,深吸一口,半天才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细烟,像电视里的黑社会。
江平靠在船板上,看着远处的海。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码头,几艘渔船泊在那儿,桅杆上晾着渔网,有女人蹲在船头洗菜。更远处是海,蓝得发黑,太阳照在上头,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东子,你说咱们以后干啥?”江平忽然问。
陈耀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以后?能干啥,活着呗。要不跟跛三哥混去,他那边缺人,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跛三是镇上码头的混混头子,四十来岁,瘸一条腿,但走路比正常人还快。他专门帮人卸货、看场子,据说还走私,什么来钱快干什么。村里人都骂他不是东西,说他是地痞流氓,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但背地里,他家盖的小楼是村里最高的,他老婆戴的金镯子是最粗的,他儿子上的学校是最好的。这就是世道,骂归骂,羡慕归羡慕,两码事。
“我不去。”江平摇头。
“咋?”
“我想读书。”
我跟陈耀东都愣了。读书?这俩字从江平嘴里蹦出来,跟天方夜谭似的。村里的小学早塌了,房顶漏了个大洞,麻雀在教室里做窝。初中在镇上,要走十几里路,学费要钱,书本要钱,我们这种人,饭都吃不饱,读个屁的书。
“你读书干啥?当官?”我问他。
江平没吭声,眼睛一直盯着海面。太阳快落山了,海水被染成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烧起来了。那种红,我后来只在一种东西上见过——血。新鲜的,刚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血,在太阳底下就是这个颜色。
半晌,他说:“我想当律师。”
“啥?”
“律师。电视里那种,穿着黑衣服,在法庭上说话,替人伸冤。”
我跟陈耀东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声。笑得船板都在抖,笑得烟灰落了一身,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疯了?”陈耀东笑得直不起腰,“就你?律师?你见过律师长啥样吗?”
江平没笑。他转过头看我们,眼睛黑沉沉的,里头像是有火在烧。那种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在赌徒眼里,在亡命徒眼里,在那些把命豁出去干一票的人眼里——他们管这个叫“狠劲儿”,但我知道不是。狠劲儿是往外冒的,是想吃人的;江平那个眼神是往里收的,是憋着一股气,要跟老天爷较劲的。
“我见过。上个月我去镇上,看见一个律师从法院出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人给他开车门。”他说,“那个人长得也就那样,还不如我高。”
这话说得我跟陈耀东都笑不出来了。
江平这人就是这样,平时闷声闷气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他说出来的话,你总觉得他会做到。就像那年冬天,码头上总丢鱼,他说是王老五偷的,没人信,王老五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见谁都点头哈腰的。江平也不争辩,就天天晚上蹲在码头边的草垛里蹲着。那时候冷啊,海风跟刀子似的,我们喊他回去,他不回。蹲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王老五果然来了,扛着半袋鱼往家跑。江平从草垛里窜出来,把人堵在茅房里揍了一顿,揍得王老五跪在地上喊爹。从那以后,没人敢惹江平。
“行。”陈耀东收了笑,把烟头按灭在船板上,“你要是真能当上律师,我他妈就给你当司机。”
“你呢?”江平看我。
我想了想。我能干啥?我没陈耀东那股狠劲儿,也没江平那个脑子,就会下死力气干活,会打架。码头卸货,别人卸两小时歇半小时,我能一口气卸半天,肩膀磨出血了也不吭声。打架也是,别人打不过就跑,我不跑,挨多少拳都得还回去,直到对方先怂。
“我给你当打手。”我说,“谁敢欺负你,我揍他。”
海风吹过来,带着滩涂的臭味。那年头不觉得臭,闻惯了,就跟自己的汗味儿、脚臭味儿一样,习惯了就不叫味儿。我们三个靠在破船底下,就这么定下了往后几十年的命。
远处有人在喊,好像是陈耀东他瞎眼奶奶,扯着嗓子叫唤:东子——狗崽子——死哪儿去了——回来吃饭——
没人应。
太阳终于落进海里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像烧完了的炭。海面暗下去,码头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稀稀拉拉。
江平忽然说:“你们说,咱们能活到多大?”
“啥?”我没听明白。
“能活到多大岁数。三十?四十?还是跟村里那些老头似的,活到七老八十,瘫在祠堂门口等死。”
陈耀东嗤了一声:“想那么远干啥,活一天算一天。”
“我想活到八十。”江平说。
我跟陈耀东又愣了。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活到八十干啥?”我问。
“那时候我肯定是律师了,有大房子,有车,有老婆孩子。”他顿了顿,“我要在海边盖一栋楼,就盖在这儿,把你们都接来住。东子给我开车,你帮我看门。咱们仨还在一块儿。”
月光照进来,落在江平脸上。他脸上有汗,有灰,有被蚊子咬的包,但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点火。
我没说话。
陈耀东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陈耀东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江平肩膀上:“行,说定了。到时候你他妈要是反悔,老子饶不了你。”
“不会的。”江平说。
我信他。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破船底下躺了很久,谁也不说话,就看着外头的天一点一点黑透。蚊子嗡嗡的,海风腥臭,船板硌得后背疼,但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江平说“活到八十”的时候,眼里的光。
想起陈耀东拍他肩膀的那一巴掌。
想起我自己,躺在旁边,心里想的是: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
要是真能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