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把那个U盘放在折叠桌上,看了整整一夜。苏棠起来三次,给他倒了三次水,每次都说同一句话:“还不睡?”他每次都回:“就睡。”但始终没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苏棠不再问了。她抱着薄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想好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想。我陪你。”
窗外一点点亮起来。老街的清晨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偶尔有扫地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座城市洗脸。
“苏棠。”
“嗯。”
“如果我把这些材料交上去,孙总可能会被查,赵志强可能会被抓,王秀兰可能会被找出来。你弟的事,你妈的事,你的事——全都会被翻出来。”
她没说话。
“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进过金碧辉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弟欠过赌债。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妈住过院。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受得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方舟,你以前问过我,最怕什么。我说最怕在金碧辉煌待久了,忘记自己是谁。”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
“你是谁?”
“我是苏棠。开美容院的苏棠。会做水煮鱼的苏棠。等你回来的苏棠。”
她握紧他的手。
“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
“苏棠。”
“嗯。”
“我想好了。”
“交?”
“交。”
她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U盘,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棠。”
“嗯。”
“中午我不回来吃了。”
“好。”
“晚上回来。”
“好。”
“给我留饭。”
“好。”
他推门出去了。老街的阳光很好,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照在那块“棠记美容院”的招牌上,照在那两盆绿萝上。苏磊蹲在门口擦招牌,看见他,站起来。
“沈哥,早。”
“早。”
“姐说你今天有事?”
“嗯。”
苏磊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沈哥,不管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沈方舟愣了一下。这句话,苏棠说过,儿子说过,现在苏磊也说了。
“好。”
他走出老街,上了五菱宏光。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纪委。他先去了一个地方——医院。
周敏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扎起来,戴着一副老花镜。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看见他,她摘下眼镜。
“沈方舟?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又路过医院?”
他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下。
“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周可以出院了。”
“工作呢?”
“面试了一家,没成。”她顿了顿,“但还有一家约了明天。”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阳光很好。
“周敏。”
“嗯。”
“我可能要出事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单位的事。有人搞我,我可能要反击。反击的后果,可能我自己也保不住。”
她看着他,很久。
“沈方舟,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哪种话?”
“我可能要出事。你以前只会说‘没事’。”
他低下头。
“这次不是没事。”
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
“沈方舟,我恨过你。但现在不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她。
“因为你终于像个人了。会害怕,会犹豫,会不知道怎么办。”她笑了笑,“以前的你,像个机器。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该签字签字。从来不说累,从来不喊苦,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她收回手。
“现在的你,会来找我说‘我可能要出事了’。这很好。”
他看着她,很久。
“周敏,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恨我。”
她笑了。“谁说我没恨你?我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恨你太累了。我要留着力气找工作。”
他站起来。
“我走了。”
“沈方舟。”
他回头。
“不管出什么事,知行那儿,我会跟他说。你别担心。”
“好。”
他走出花园,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知行,爸可能要有段时间不能回家了。
沈知行秒回了。
沈知行:为什么?
沈方舟:单位的事。
沈知行:又是单位的事。
沈方舟:这次可能比较严重。
那边沉默了很久。
沈知行:爸,你撑得住吗?
沈方舟:不知道。
沈知行:那苏棠姐姐呢?
沈方舟:她在我旁边。
沈知行:那就行。
沈方舟:你不担心我?
沈知行:担心。但有苏棠姐姐在,你不会有事。
沈方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你比我还信她。
沈知行:因为她说到做到。你说到做不到。
沈方舟没回。
沈知行:爸,你去忙吧。我等你回来。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子,坐在那儿,握着方向盘。
手机又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到哪儿了?
沈方舟:医院。刚看完周敏。
苏棠:她怎么样?
沈方舟:挺好的。下周出院。
苏棠:那就好。
苏棠:你去纪委了吗?
沈方舟:还没。
苏棠:在等什么?
沈方舟:不知道。
苏棠:沈方舟。
沈方舟:嗯。
苏棠:你怕了?
沈方舟:怕。
苏棠:怕什么?
沈方舟:怕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苏棠:你想要什么结果?
他想了想。
沈方舟:想要真相。
苏棠:那就去要。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沈方舟:好。
他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出了医院,拐上大路,朝纪委监委的方向开去。一路上,红灯,绿灯,红灯,绿灯。他停停走走,像这艘船在河里,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到了纪委监委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大门。阳光照在大门上的国徽上,金灿灿的。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车,走向那扇大门。
门卫看了他一眼。“找谁?”
“纪委监委。”
“什么事?”
“举报。”
门卫指了指里面的小楼。“二楼,信访室。”
他走进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他走到二楼,找到信访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面前摆着电脑。
“你好,我想举报。”
年轻男人抬起头。“坐。”
他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材料。关于我们集团党委书记孙建国,以及赵志强、王秀兰等人的违纪违法问题。”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沈方舟。”
年轻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沈方舟?集团副总?”
“是。”
年轻男人看着他,很久。
“你知道举报自己的领导,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你自己也可能被牵连吗?”
“知道。”
“那你还举报?”
“举报。”
年轻男人拿起那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一份一份看。看了很久。
“沈方舟同志,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核实。你先回去,有消息会通知你。”
沈方舟站起来。
“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这些材料,会保密吗?”
年轻男人看着他。
“按照规定,举报人的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
“我不是问我自己。我是问材料里的人——苏棠、王秀兰、周敏、沈知行。他们会受影响吗?”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她们跟案件无关,不会。”
沈方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纪委监委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一只鸟飞过去,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走下台阶,走向五菱宏光。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子,坐在那儿,握着方向盘。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交了吗?
沈方舟:交了。
苏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方舟:现在。
苏棠:好。我给你留了饭。红烧肉,热着呢。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沈方舟:好。
他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回南城老街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苏棠说的,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她说:沈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是在那个地方待久了,忘记自己是谁。
他没忘。她也没让他忘。
车开进老街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扇旧木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她站在门口,白衬衫,马尾,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在灯光里飘散。
他把车停好,推门下来。她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
“嗯。”
“汤还热着。进来喝。”
他走过去,接过碗。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沈方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回来喝汤。”
他看着她,看着这扇旧木门,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老街。
“好。”
他走进门,她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老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门口,像在等谁回来。